夜山积阴,温泉蒸腾的白雾像薄纱,软、黏、滞,裹住整片池子,把天地缩成方寸密闭的温柔陷阱。湿气浸衣,皮肉暖,人心反倒一寸寸冷下去、野下去。
熬星就是一副知识分子骨架。白衬衣还扣得规整,西裤挽至膝下,冷调的衣料衬得小腿皮肉素白,赤足沉在温热水里,放松闲适。
可斯文里能藏毒哩,
许是常年读思自持,早能把人情、羁绊、依托尽数看透,视作人生最大的病灶。她不信救赎,不信同盟,只信自己的脑,话说起来就很无情无义,
“单打独斗才是人这一生最干净的修行,”
她微微侧,目光淡淡扫过身侧撩意,视线不重,却像细针,轻轻抵着他的皮相:“人一旦习惯借力、结伴、找人兜底,骨头就软了。所有帮手都是软肋,所有同盟都是随时会裂的伤口。”
“求人,就是授人把柄。结伴,就是允许别人入侵你的疆域。”
水汽濡湿她的袖口,她整个人温雅斯文,话语却绝情到刺骨:“我宁愿一身孤峭,万事自担。赢是我独得,输是我自受。不用迁就谁,不用制衡谁,不用把自己的命挂别人良心上。”
她看着撩意,唇角极浅一勾,是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一丝看穿伪装的嘲弄:“那些太爱算计,太懂借势的,看似聪明,实则从不敢真正一个人站着。”
这话不轻不重,落在空气里,就带着试探、压制、较劲。
撩意呢,很静地接招。
他落在池子里,温水下是赤果的好身材,脸面上,是自始至终的干净纯良。
他在水里轻轻动了动肩,水波微漾,漫过他身体与她放进水里的手的空隙。撩意眉眼像个小爱神,一出声,又裹着温泉的暖意,软得撩人。不过,听清楚了,他可不是全然的顺从,话意里是与她针锋相对的较量!
“姐姐读书太多,把自己心读硬了,也读孤单了。”
他语慢,一字一句,像指尖轻轻摩挲刀刃,暧昧又危险:“你说单打独斗干净?可这世上,最不干净、最纠缠不休的,恰恰是死撑到底的孤身。你以为你不靠人。”
他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白雾在两人眉眼间流转,呼吸似有交错,语气温柔得近乎蛊惑,“可你所有的不动声色、所有的稳操胜券,暗地里都在借局、借势、借人心铺垫。你只是嘴硬,只是不肯认——再傲,再狠,再独立,走到尽头,还是需要有人替你补位,替你挡暗箭,替你收残局的。”
熬星眸光微沉,背脊依旧笔直,禁欲的书卷气质里,翻涌着被戳穿的冷戾。熬星一瞬变脸,
“所以你觉得,孤高,都是装的?”
她尖声问,带着寸步不让的较量。
撩意笑意更软,眼底却更深、更阴、更笃定。
他不回避她的视线,用最纯良的模样,接下她所有的对峙,
“不是装,是还不够彻底。”
他望着她,眼神干净得像无辜告白,字字却是诛心的拉扯:“姐,真正的强者从不用孤身证明厉害。你硬扛、独战、标榜无牵无挂。但单打独斗的尽头,从来都是找帮手。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是低头求人,有的人,是让人心甘情愿,主动为她而来。”
水汽滚烫,氛围微凉。
两人隔着一池温水、一层薄雾,不动声色地博弈。
起码这席对话,撩意释放出点个性,他也不想叫熬星全然觉得他就是个“无脑舔狗”
,当然这跟撩意个性还是有关,他太强势,即使“装弱”
的眼下,他也想“压制着装弱”
。
熬星笑笑,湿润的手拍拍他脸蛋儿,“看来你失忆了,脑子里的货还没全丢。”
撩意突然伸手揽住了她腰,脑袋偎她怀里,“不敢丢,我知道你不喜欢蠢蛋。”
还在拉扯较量!
熬星单手抬起小指甲挠挠脑袋顶,
她也没抱他,忽然说,“你知道我和你哥哥睡过吧。”
撩意也真是从她这句话出口才确认,熬星是个多么无情冷血的人。要么她是个彻底的坏种,最会在“最温暖的时候”
放毒;要么,她就是不懂“爱为何物”
,自私到极点,一心一意只追逐自己的思想痛快,完全不在意他人感受。
确实,连撩意这样的人精疯子,都觉得她实在太会“煞风景”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