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部cT胶片映着冷白灯光,颅腔深处盘踞的那团红雾确凿、狰狞、无可辩驳。
医学不讲人情,机器拍出的画面是现世最硬的判决。这一块血色浑浊,精准落在团撩意刚挨夯的颅脑点位,震荡撕扯了脑神经纤维,打乱记忆时序。医生口吻客观冰冷:是真性短暂记忆错乱,失忆属实,恢复无期。
比起失忆,真正要命的是颅内渗血。
积血藏在褶皱脑组织之间,像埋在皮肉里的暗钉,静默蛰伏。随时淤堵,随时栓塞,一场悄无声息的脑梗就能覆掉整个人的性命。病情凶险,容不得半分侥幸,必须持续干预治疗,半点拖不得。
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寡淡又呛人,浸得人骨头凉。
团撩意此刻着实有些无措无序。记忆被剜去一块,世界变得陌生无可预料,他仿若本能地只有抓住熬星。他手掌死死箍住她的手腕,指骨收紧,皮肉勒出浅白的印子。力道笨拙用力,眼底铺着一层生怕被抛下的怯。好像没有缘由,睁眼的一刻已注定,他必须依附她才有安全感。
这份倾尽本能的依靠,落在熬星眼里,轻得像一粒尘埃。
她垂眸看着箍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神情淡静,无波无澜。不心软,不动摇,没有一丝因人脆弱而起的涟漪。她的情绪平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着温顺平整,底下是寸草不生的寒硬。
极致的情绪稳定,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片刻,她抬眼,视线精准落向蘅祁,
“他平常最在意什么。”
说实话,蘅祁还有点没从医生的结论里缓出来。他其实也不信撩意真失忆了,但医疗证据凿凿,不可辩驳。而且这样一来事情真变复杂了,撩意真出事了,最麻烦的是他脑子里那些出血随时危及生命,怎么办……蘅祁也是焦灼的。
“你要干什么,”
蘅祁不觉得这个女的此时问这个会怀好意。
果然,熬星一冷笑,“人真忘了什么,也忘不了自己心底那点深爱。他喜欢什么,我就当他面拿刀子割他心爱的肉,他要还没反应,我信他失忆。”
蘅祁面上冷瞧着她,心上感叹此女是真恶人投胎,太恶毒了……
蘅祁一抬手,阻住了她继续作恶,又向她指了指外头,意思出去单说。
熬星好不耐烦要甩掉缠在自己手腕上的撩意,撩意急了,“不准走!”
蘅祁刚要安慰,
只见熬星弯腰低头指着他,“不听话?”
跟调教畜生的。
但,撩意吃她这套。果然放了手,却紧盯她,“别丢下我。”
熬星大步出去了,蘅祁忧心看一眼撩意,也出去了。
走廊上,蘅祁单手放裤兜,沉声对她说,“你惹大麻烦了,这怎么跟团家交代。”
熬星看着他,“这是你的事,要不我把你喊来干嘛。”
蘅祁真是恨得咬牙,“行,那就把你交出去,还原真相的如实说。”
熬星却轻笑,“那对你不好,你作为团家的狗腿,没保护好两位少爷,我是会遭殃,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真是恶魔不是,生生把自己拽到跟她一条船!
蘅祁露出些烦躁,一咬下唇。蘅祁快五十了,说实话却是男人最黄金的年纪,身为公暗步老二,事业如日中天,长得也是招人喜欢的帅气,平常洒脱大气,上九流下九流全是朋友。八面玲珑,手段卓绝。
这会儿,却被一个天生的坏种给带沟里了,如何不自恼。
他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她点,“你晓不晓得,你已经把光玉害得不轻,他现在闹着出家……”
熬星一怔,这回抬眼很积极,“出家?”
蘅祁用最恶毒不屑的神色看她,“嫌你脏,”
熬星一副了然的模样,又好笑的笑了下。再之后,饶是蘅祁再如何骂她咒她说教她,她也不吭声了。
蘅祁头回有了打女人的冲动,真是个油盐不进的东西!
不过,最后熬星还是开了口,“这样吧,团家你想办法糊弄过去,团撩意这头,我愿意配合你治疗他。”
蘅祁依旧点着她,“熬星,你最好安分地给撩意治好了,他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下去跟你爸陪葬吧。”
熬星当没听见的,转头回去病房了。
蘅祁望着她背影,一脸阴沉,也是没办法,你看看现在撩意的样子,非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