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人便飘出去里许远。脚下明明是虚空,却像踩着实地,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他。他借着那股力道,又一步踏出,又是里许。衣袂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在黄昏的天幕下一跃一跃地滑行。
三步之后,便落在那座山头上。
他站在山巅,回望来时的方向。
暮色渐浓,来路已经模糊在苍茫的夜色里。他又望向更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山峦如墨染的画卷,一重一重地铺向天边,直到与渐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这飞行方式,与玄界大不相同。不能持续御空,只能一段一段地腾挪。像蜻蜓点水,一沾即走;又像轻功里的“梯云纵”
,只是这纵的,是虚空。
他想起郑鼎说的,他现在只是炼气七层。
炼气七层,便已如此。若是筑基呢?若是金丹呢?若是元婴呢?
他望着那茫茫群山,望着那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却像暮色里亮起的第一颗星。
飞天遁地,未来可期。
神识的感觉,也比玄界玄妙得多。
在玄界时,他只能靠“引导功”
——分出一缕玄气,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慢慢地探出去,一线一线地扫描。那丝线所过之处,他能感知到那里的情形,可那感知是单薄的,片面的,像盲人摸象,摸到什么算什么。像在漆黑的夜里,举着一盏孤灯,只能照亮脚下那一点点地方。
可在这里——
他闭上眼,神识散开。
那一瞬间,四周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脑海里。
三丈之内。
每一片落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那纹理或深或浅,或直或曲,有的被虫子啃过,留下细细的孔洞,有的边缘微微卷起,像在诉说秋的临近。
每一只蚂蚁爬过的痕迹。那只蚂蚁很小,背上驮着一粒比它还大的白色卵,正艰难地翻过一块凸起的树根。它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触须轻轻摆动,像在探路,又像在喘息。
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的轨迹。那露水圆滚滚的,挂在叶尖上,颤颤巍巍,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滴落下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细细的弧线,落在下面一片枯叶上,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嗒”
。
每一缕风穿过枝叶时带起的微微颤动。风从东南来,拂过一片片叶子,有的叶子被吹得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的灰白,有的只是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致意。那风穿过枝叶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远山的流水,又像谁在低声耳语。
全都清清楚楚。
像一面镜子,照出一切。
又像一张网,将一切都网在其中,无处可藏。
这便是真正的神识。
他睁开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可惜,现在只能感知十丈左右。十丈之外,便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郑鼎说,神识会随着境界提升而增长。炼气七层是十丈,那筑基呢?金丹呢?元婴呢?
他很期待。
按以前看过的小说里写的,元婴大佬甚至可以千里杀人。一念起,剑光便至;一念落,人头便落。
那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
在玄界,只有他会“引导功”
,只有他能用那种笨办法感知外界。可在这里,人人都有神识。他探别人,别人也能探他。
好比你在暗处看人,却不知那人也在暗处看你。
好在,别人应该只能探到他的境界,却无法知道,他其实拥有两个丹田。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也是他安身立命的倚仗。
他收敛心神,继续往外走。
小半天后,日头渐渐西斜。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不再像正午时那样炽烈,而是变得柔和,变得温暖,变成一种金红色的、像蜜一样的光。那光落在地上,落在厚厚的落叶上,落在那些不知名的野果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野果被照得透亮,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挂在低矮的枝头。
树木渐渐稀疏。
参天古木不再那么密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矮一些的树,还有一些灌木丛。地上的落叶也薄了些,踩上去不再陷到脚踝,只是薄薄一层,沙沙作响,像在低低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