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背着千斤重担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放下担子,歇一歇,喘口气。像一个在风雨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前方的灯火,那灯火暖暖的,照着回家的路。
他收拾心情。
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摸了摸腰间的青霜紫电——两柄剑安静地悬在那里,剑身微微震颤,传递着某种“我在”
的笃定。那震颤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是老朋友在说:走吧,我们回家。
然后,他迈步向石台边缘走去。
走到边缘,他站定。
脚下是翻涌的雾海,深不见底。那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将山体裹得严严实实。雾海翻涌不息,却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场无声的潮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一跃而下。
不是跳,是飞。
他踏空而立,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踩在实地上一般稳当。
那虚空承托着他,像水承托着鱼,像风承托着鸟,自然而然地、理所当然地,将他托在半空。
整个人悬在半空,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丝在风中飘散。
那风从雾海中吹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千万年岁月的沧桑,轻轻拂过他的脸庞。
他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人便飘出去数丈之远。
又一步。
又是数丈。
再一步。
已在数十丈外。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翻涌的雾海,又抬头看向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能飞了。
在这镇妖山本不能飞的地方,他也能飞了。
他想起世间那些禁空阵法。那些阵法,对玄修来说是绝对的禁制,任你修为再高,也只能老老实实走路,一步一步,攀爬那险峻的山路。可对那些阵法来说,宗师——
宗师,便是例外。
据说,宗师已能无视世间绝大部分阵法禁制。
他此刻,便是宗师。
李长风深吸一口气,然后——
骤然加!
整个人如同一道流光,划破那翻涌的雾海,向着山下疾驰而去。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旗帜;丝在身后拖成一条黑线,如同一道墨痕。度之快,竟连那雾海都被他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那口子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从未被撕裂过。
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风声不再是风声,而是天地在耳边低语。那低语苍老而悠远,像千万年前的古人,隔着无尽岁月,在对他轻轻诉说。
天地在脚下掠过。
那山峦,那河谷,那森林,那原野,都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从他身侧疾退去。它们像是在送别他,又像是在迎接他。
那感觉,比他御剑飞行快了何止十倍?比他骑乘火凤还要畅快几分?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山风从腋下穿过,任由那雾气从身侧掠过。
整个人如同一条游鱼,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穿梭;如同一只飞鸟,在云海间无拘无束地翱翔;如同一缕清风,在山川间随心所欲地流淌。
“哈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空谷中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再撞,再弹,久久不息。
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扑棱棱地冲向天际,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化作一串小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