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明白,这不是一道普通的复查旨意。这是皇帝亲手,将二十多年前那桩血淋淋的冤案,重新摆到了天光之下。
也是将他自己,摆到了审判席前。
李长风站在武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国公朝服,腰背挺直。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大仇将雪的激动,也无沉冤得雪的悲戚,只是微微仰头,听着那道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念完。
阳光从大殿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宣读完毕,司礼太监卷起圣旨,躬身退下。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在李长风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众卿,”
皇帝的声音比前些日子更沙哑了些,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段氏一案,乃乾国旧伤。
昔日朕受蒙蔽,误判忠奸,致使良臣蒙冤,家破人亡。今既重查,便须彻彻底底,明明白白。三司主官——”
刑部尚书邢镇川、大理寺卿杜文渊、都察院左都御史周严正同时出列:“臣在。”
“朕予尔等全权,凡有疑点,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居何职,皆可查问。若有阻挠查案、隐匿证据者,以同罪论处。”
“臣等遵旨!”
皇帝顿了顿,缓了口气,又道:“另,着皇太女唐玉宣,总领此案督察事宜。三司所呈案卷,皆需经由东宫复核。”
唐玉宣从储君位上前一步,躬身:“儿臣领旨。”
声音平静,却让殿中许多人心头又是一凛。
皇太女亲自督察……这意味着,此案已不仅仅是翻案那么简单。它将成为新朝确立权威、整肃吏治的第一把火。
退朝的钟磬声响起时,李长风随着人流缓缓步出承天门。
春日煦暖,宫墙下的柳树已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软软地飘。
“恭喜国公爷。”
身旁有人低声道贺,是位面生的文官,笑容拘谨。
李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喜从何来?”
那官员一愣,支吾道:“段氏沉冤得雪,自然是喜……”
“哦,”
李长风点点头,语气随意,“那是我外祖家的事,大人道贺,该去段家祠堂道,跟我这儿说不着。”
说完,也不管对方脸色如何,背着手溜溜达达往前走,嘴里还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那官员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旁边同僚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你招惹他做什么?这位爷的脾气你还没听说?高兴了跟你称兄道弟,不高兴了连陛下都敢顶,你凑上去不是找不自在?”
“我、我就是想着……”
“想着什么?想着套近乎?”
同僚摇头,“省省吧。这位的心思,咱们猜不透,也攀不上。”
李长风其实听见了身后的议论,但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