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娥匍匐在地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头,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灰暗,声音低哑破碎:“我娘家早就当我死了。”
她扯动干裂的嘴角,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笑话,“当年,用我换的五两银子,给我那兄弟凑足了娶妻的彩礼钱,欢欢喜喜地送出门。他们怎会管我死活?回去了,也不过是再被卖一次罢了……”
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炸开一点星子,映得她脸上泪痕微闪。
桑知漪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那……你心里还愿跟你那男人,继续过下去么?”
“不!”
几乎是嘶喊出声。
方才还隐忍跪着的绿娥猛地挺直了脊背,她指甲死死抠进粗糙的地缝,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我死也不要回去!夫人!他是个挨千刀的畜生!说我没下出蛋来,让他在村头村尾抬不起头!我活着比猪狗都不如!您不知道……他会……”
话头骤然卡在喉咙里,那些不堪回的折磨显然无法启齿。
她全身都在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只有一句绝望的嘶喊冲口而出:“我宁肯一头撞死在外面,也绝不回那个火坑!”
桑知漪看着她眼底那份决绝,心中那点试探的犹疑彻底消散。
她站起身,走到绿娥面前,并未搀扶,而是微微俯视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既如此,那就跟我回去。”
“回去?”
绿娥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字眼,整个人猛地一缩,恐惧让她瞬间弹起就要向后退。
“不……夫人!不能回去!他们会用家法打死我的!用最粗的棍子或者直接把我沉塘。把我活活淹死,他们真的会!”
她拼命摇头,眼泪混着恐慌簌簌落下,“我知道夫人是为我好。可我怕……我真的怕死……”
桑知漪并没有强行靠近吓坏了的绿娥。
她安静地站着,看得清清楚楚,这女人不想死,求生。
她只是在黑暗里被毒打得太久,骨头都断了,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站立起来。
“你若信我,就不必怕死。今日,我要带你回去,不是为了让你再回到那男人身边为奴为婢。是带你回去,与你夫家——和离。”
和离?
这两个字像一道刺眼的光,骤然劈开绿娥眼前黑沉沉的天幕。
她忘了哭,忘了抖,嘴巴微微张着,愣愣地看着上方那张平静而坚定的年轻脸庞。
和离……是她这种像牲口一样被买来的女人也能想的东西吗?那不该是话本子里有钱人家夫人才配有的念想吗?
对她来说,那扇门……真的能推开?
站在角落阴影里一直沉默的白怀瑾,无声地动了动眉头。
是了。这就是她的目的。
并非仅仅是眼前这一个绿娥。
这条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