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也是顶天立地的小小男子汉了。”
桑知漪的语气认真起来,不再把他仅仅当作懵懂孩童,“你生来便地位尊崇,那些孩子远远比不上你。可同样的,你肩上要扛起的责任,也比他们重得多。”
“你读书习字,将来必定要入朝为官,封侯拜相。你的责任是什么?”
桑知漪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就是让这世上,像今日你看到的那些可怜孩子,少一点,再少一点。让他们也能吃饱穿暖,不再受冻挨饿。”
“都是要做这等大事的人了,还要为未来可能有的继母和弟弟妹妹吃飞醋,羞也不羞呀?”
桑知漪唇角微弯,带着点善意的揶揄。
鹿寒几乎听呆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将来会做大官,像他父亲那样威风凛凛,受人敬仰。可“大官”
究竟要做什么,他从未细想,一片模糊。
此刻,桑知漪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懵懂的心田。原来他将来要做的事,是让那些哆哆嗦嗦、面黄肌瘦、手上布满冻疮的孩子不再受苦?
一股奇异的热流涌上心头,小小的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模糊的信念,竟在此刻悄然种下,并将伴随他一生。
只是此刻,他还有些赧然,小脸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我真的能行?”
“当然能行!”
桑知漪立刻捧场,笑靥如花,毫不吝啬地夸赞,“我长这么大,再没见过比你更聪明、更有担当的小男子汉了!将来有了弟弟妹妹,你肯定是他们最好的榜样!”
鹿寒被夸得心花怒放,那点担忧和害怕瞬间被冲淡了大半。其实他渐渐懂事,也知道父亲不可能一直不再娶亲,只是心底那份不安难以排遣。
可桑知漪告诉他,他会长大,会成为一个能保护、照顾很多很多人的男子汉!他是小世子,是未来的顶梁柱,还怕什么母夜叉?
他顿时豪气干云,信誓旦旦地拍着小胸脯:“你放心!等你以后有了孩子,我也是你孩子的榜样!保管教他顶天立地!”
桑知漪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如常绽放开来,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微微垂眸,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仿佛没有听到鹿寒这句充满童真的承诺,又或是……忘了该如何回应。
护国公府角门挂着两盏气死风灯,鹿鼎季负手立在阶前。
见马车停稳,板着脸训儿子:“又缠着桑姑娘胡闹?”
“是我要鹿寒来玄月堂帮忙的。”
桑知漪将少年往前推了推,“今儿他帮着搬了三袋黍米。”
鹿寒挺直腰杆,得意地晃了晃磨破的掌心。男人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解下狐裘裹住儿子:“萧姑娘送了新制的茯苓糕,在厨房温着。”
看着父子俩的身影没入朱门,桑知漪拢了拢半旧的灰鼠斗篷。前世的鹿寒确实落过水,不过推他的不是继母,而是另一个人!
“姑娘,白大人的马车在后头跟着。”
车夫忽然出声。桑知漪转头望去,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隐约见着青帷马车上的白府徽记。
车轮轧雪声渐渐重叠,两道影子在雪地上时而交缠时而分离。经过朱雀街时,前面马车忽然刹住,白怀瑾的清嗓混着风雪飘进来:“可要尝尝新焙的蒙顶茶?”
桑知漪攥紧袖中的《齐民要术》,书页间还夹着谢钧钰的军报。北疆今岁格外冷,不知他是否收到了那车棉衣。
“多谢大人美意。”
她听见自己声音比雪还凉,“只是夜深了。”
马车再次启动时,书页间漏出一角信笺,露出力透纸背的“安好勿念”
。
白怀瑾望着渐远的车影,从袖中摸出半块冷硬的炊饼,就着雪水慢慢咀嚼。
……
翌日。
当夜幕彻底笼罩京城,城东的瓦市却迎来了它最璀璨的时刻。
这里仿佛被隔绝在寒冷与愁苦之外,勾栏瓦舍鳞次栉比,连绵不绝的灯笼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华灯结成的花阵,香气弥漫的药摊,笙歌不断的歌楼……
处处是繁华喧嚣,只闻纵情欢愉,难觅凄苦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