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子想了想,索性给透了个底:“陛下私下同我提过好几回,说想要叫你先正经做个亲民官,言官虽好,到底根基不稳,底气不厚,只我一直说不动你,不敢答话。”
“我看他那意思,是想长久用你,不舍得只当刀剑使,就怕过刚易折。”
韩砺应道:“师兄放心吧,我自有盘算,实在凑不齐,您自家骑个骡子跟着去,给我帮忙,如何?”
“没良心的!我连匹马都不配骑了???”
陈夫子忍不住叫嚷起来。
但他到底没有再做劝说。
罢了,小儿辈,总归是要叫人操心些的。
比起成日骂人,叫人提心吊胆,担忧哪一天就要提个食盒进牢里送饭,或者要是被外贬去了贺州、雷州、琼州等地时候,自己一把年纪,到底是跟着去,还是不跟着去——眼下这些,压根算不上什么了。
确定了韩砺的打算,他心情大好,不免笑着问道:“从前劝你把嘴唇都说破了,都说要做言官学那乌鸦叫,而今怎的,一下子就想通了?”
“我从前想得简单,自己真正从头到尾上一回手,才晓得做事之难。”
“只骂人,一则人微言轻,全凭人言,虽然可畏,能不能奏效,全不能把握,二则,今次在滑州见得宋摊主管河道伙房事,我才真正晓得原来立言这样紧要——只觉远比立德、立功,更为紧要。”
韩砺说着说着,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叹服模样。
“师兄,我从前只管骂人、骂事,其实有些事,换一个人去做,未必能好到哪里去,不是旁的缘故,实在不肯用心,也不会用心。”
“我自然没有骂错,但骂来骂去,如若总没有改善,不如我自己先去改了它!”
“事无大小,都能立言,立了言,便是你再无心,照着做总会了吧?要是自己本来不会,又不上心,或许只能得个三两分,但如果给了个样子,叫人依样画葫芦,学着十分的做法去做,再差也有个四五分罢?岂不比我骂人来得有用?”
陈夫子不免道:“我晓得你今次通河做得好,也晓得小宋出了大力,极为得用,却不曾想这样厉害——她是个什么做法?”
韩砺从前只是稍稍提过几句,此时便把许多滑州伙房行事一一说来,又去得自己屋中,取了一只木匣出来,把里头两份宋妙写的东西拿给陈夫子看。
一时又道:“我从前跟师父师娘在潭州时候,也通过河,做法同今次行事相差并不大,但这一回民夫逃逸极少,劳力也鲜少不满,便是一应做事的学生,乃至于州中差官、巡兵,并调遣而来的厢军,也几乎没有多少怨言……”
陈夫子把两份东西来回看,最后抬头瞅了眼韩砺,叹道:“你这是什么运道!”
韩砺只是笑,再催陈夫子去睡。
“早着呢!我一会再睡!”
见这老的装傻不肯动,韩砺正要再劝,忽然想起来一桩事,问道:“我今日带了汤回来,让人温着在厨房了,师兄喝过了么?”
“啊……喝了,喝了!实在好汤!怎么能那么香!里头火腿味一点都不抢的,咸味竟然给火腿鲜浓味道压下去了!鸡味醇而不重!里头那个是什么,长得像粉丝似的,吃着又不怎么像,一带汤,那个滋味……”
陈夫子说着说着,忍不住咽起了口水,惋惜道:“可惜太少了!不够喝!”
韩砺就道:“有两盅,我那一盅再分一半给师兄——不过时辰太晚,也别多喝了,不然又要起夜……”
他说着,也不叫人了,索性自己掌灯要去厨房。
陈夫子忙道:“不用了,不用再分了,本来也不多,你喝,你喝吧!时辰不早,我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说着,他也跟着站起身来,做一副要往外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