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到昨日沈阿婆说的近来侄女身体不大好,宋妙晓得其中多半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刚才认识,不好多问。
而沈荇娘回来之后,已经扮作无事生样子,道:“我刚刚认真想了半晌,认识的人里头,没有一个合得上的——要不就是不姓杨,要不就是不是绣娘子。”
宋妙便道:“劳烦娘子帮忙再想一想,也可能改了姓,那一位杨娘子擅绣花鸟虫鱼,尤其长于绣鱼,绣的金鲤鱼同能从绣面上游出来似的,常有双面之作,我看娘子这一幅屏风……”
说着,宋妙忽然反应过来,伸出手去,将那鸟啄石榴轻轻翻了一个面。
有些意外,却又十分惊喜——果然背面也有一幅绣样,但那图样却与正面并不相同,乃是一池荷花映日,又有金鲤鱼戏于莲叶之间。
几只鱼儿甩着尾巴、长大嘴巴,正要去吃停在低垂荷叶边上的蜻蜓,一副跃跃欲试,你争我抢模样,生动异常。
宋妙忍不住又把那屏风绣面翻了回去。
正面的鸟儿左顾右盼,还在啄石榴。
再翻回来,另一面金鲤鱼们虎视眈眈看蜻蜓。
她不禁问道:“沈娘子这绣艺,当真巧夺天工,却不晓得是自学而来,还另有师承?”
沈荇娘道:“我有师父,乃是特地去外地拜的,前几年因病去了,只她姓易,并不姓杨……”
她将自己师父模样、年龄描述了一回。
宋妙仔细听了,同平阳山上的杨绣娘也好、沈叔叔也罢,都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而沈荇娘已经又问道:“娘子是想要打听这一位杨绣娘吗?”
“我家祖上同她很有些渊源……”
宋妙指了指绣图上的鲤鱼,“我祖母平素喜欢吃鲤鱼,同那杨绣娘一家感情极好,中途因故分别,以为还能相聚,谁知后头再无音讯。”
“金鲤鱼常有两腮,文人墨客喜食四腮鲤,作画时候,便有四腮,但我那长辈爱吃微山鲤,那鲤鱼与寻常鲤鱼不甚相同,嘴上方多两个凹陷,形似四孔,我小时候还给它起了个诨号,唤作四鼻孔鲤……”
荇娘此时也跟着去看那绣作上鲤鱼,果然嘴上方两个小小凹陷,不仔细辨认,甚至会觉得那鲤鱼长了四个鼻孔似的。
她喃喃道:“我说为什么师父教我绣的金鲤鱼长得这样稀奇,因从未见过金的,只以为金鲤鱼本就长成如此模样……”
又叹一口气,道:“只她已经故去数年,也无从询问。”
宋妙怔忪半晌,一时竟无话可说,良久,方才道:“我自来听母亲提起那一位杨娘子,小时候还见过家中有一套珍藏嫁衣是她做的,祖母保存多年,只是这一二年间家中景况不好,被人卖了出去……”
“因她老人家过世时候,总心心念念昔日姐妹,我虽然知道多半已经故去,本以为今次能得一二消息,也没旁的想法,只想着了结心愿,给家里长辈遥寄檀香一炷,作为告慰。”
见得宋妙语气惆怅,沈荇娘倒是有些着急起来。
她站起身来,也去看了看那绣作,才道:“娘子莫着急,只看这金鲤鱼,我师父同你家那一位相熟的杨绣娘必定有关系,只不晓得什么关系罢了!”
“我师父没有子嗣,是我给办的丧事,她从前留下些遗物,因要进京,如今暂放在家中,娘子要是不讲究这个,我使人捎来,也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说法,实在找不到,若没有旁人更合适的,只当她是——应当真的也是!给家里烧一炷香去,叫他们在下头自己认认也是好的!”
宋妙连忙道谢,又问道:“我昨日听得沈阿婆话音,先说沈娘子要在京中开绣铺,后头熟了些,才又说入了秋就要回乡——却不晓得究竟什么打算?如果真要回家,这里还捎带东西过来,会不会耽搁你行程?”
沈荇娘迟疑了一下,先转头看向了一旁沈阿婆,复才叹一口气,道:“我原本想着开个自己绣坊,才起了个头,眼下身体不好,实在支应不住,已经预备回乡了。”
又道:“这里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收拾好的,本来赁了屋子,又有不少料子,其实还雇了人,都得慢慢处置,娘子不必担心,不会耽搁我本来安排。”
宋妙闻言,不免问道:“既是做了这许多筹备,说走就走,尽数撂了,岂不是可惜?如果身体不好,少不得延医问药,比起江南西路,京中乃是天子脚下,名医更多,倒不如再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