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是……时间久了,经历得多了,人就会……‘习惯’。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迫的适应。你会习惯这些噪音,习惯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威胁,习惯看到生命在自己眼前以各种方式消逝。当你真的‘习惯’了这些东西之后,它们……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至少,不会让你再吓得动弹不得了。”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哲学式的困惑和自省:
“可是……于队,有时候我也会想……一个人,如果连死亡、连鲜血、连最极端的暴力都能‘习惯’了,那这样的家伙……还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吗?他的心,是不是有一部分……已经死掉了?或者,变得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他看向于望,眼神清澈,却问出了一个让于望这个心理学博士、审讯专家都一时语塞的问题。
于望张了张嘴,却现平日里那些娴熟的心理疏导话术、那些充满智慧和同理心的安慰言辞,此刻在宿羽尘这双平静的眼睛注视下,竟然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来。
他在宿羽尘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绝望——那不是一种彻底放弃、沉沦黑暗的眼神。但也绝非充满希望和阳光的明亮。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被无尽的风沙打磨过的岩石,坚硬,粗糙,布满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屹立;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下面却可能藏着激流、寒冰、或者无人知晓的深渊。那里面有坚韧,有担当,有看透世情的通透,但也有深深的疲惫,被强行压抑的伤痛,以及一种……与“正常”
世界若即若离的疏离感。
这种眼神,让于望感到一种自内心的震动和……一丝敬意。他知道,这不是能用简单的心理学理论或者安慰话语能够化解或者“治愈”
的。这是二十年血火生涯刻入骨髓的印记。
最终,于望没有尝试去回答那个关于“是否还算人”
的沉重问题。他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宿羽尘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一种男人间无需多言的认同和支撑。
然后,他换了一个相对实际的话题,也是宿羽尘之前通过沈清婉转达的一个请求:
“诶,宿羽尘同志,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刚才你在下面,通过清婉转达说,希望组织上能尽快对你……嗯,启动一次‘政治审查’,对吧?”
他观察着宿羽尘的表情:
“就在我们冲进来控制现场之前,我已经把你的这个请求,连同今晚事件的初步简报,一并报上去了。估计这会儿,王部长那边应该已经看到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回复或者指示下来。”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太往心里去。我估计啊,也就是走个必要的程序,形式大于内容。毕竟,对一个刚刚立下大功、拯救了数百人生命的特情人员,马上就启动严肃的政治审查……这要是传出去,寒了人心,以后谁还敢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替国家卖命干活啊?上面领导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宿羽尘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却比于望预想的要严肃和认真得多。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于望,语气郑重地说道:
“于队,谢谢您的安慰。但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不是走形式那么简单。”
他坦诚地说出自己的顾虑:
“我倒不是担心我父亲可能牵扯的那些陈年旧事。就算他当年真的和‘黯蚀议会’有什么瓜葛,那也是他的选择,他的因果。毕竟他在我五岁生日那天就已经和我的母亲一起。。。。。。永远的离开了我,他的事,理论上不应该,也很难影响到组织对我的信任和评判。这个道理,我懂。”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真正的问题……是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凯瑟琳·黛图拉。以及,您刚才也看到了,我妻子妙鸢她……似乎已经很快地接纳了她,甚至……把她当成了家人。”
他苦笑了一下:
“客观来说,凯瑟琳的身份太敏感了。她是‘黯蚀议会’的黄金会员,黛图拉家族的继承人。无论她个人意愿如何,她背后的势力,她所代表的利益集团,都与我们龙渊的国家利益存在潜在的、甚至是直接的冲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现在和她有了这层亲密关系,甚至可能未来会生活在一起。要说这完全不会影响到我的判断,不会给工作带来任何潜在的风险和干扰……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诚实的。组织上如果因此对我产生疑虑,降低对我的信任等级,甚至调整我的任务权限……我认为,这是非常正常、也非常合理的处置方式。我完全理解,也愿意接受。”
他的语气变得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
般的坦然:
“真的,于队。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大人物。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条因为各种机缘巧合,被卷进了一些大事里的‘野狗’罢了。我做的那些事,从一开始,就只是出于一个龙渊公民最基本的责任感和义务——看到危害国家安全、危害人民生命财产的事情生,有能力,就上去管一管,帮一把。仅此而已。”
他看向于望,眼神清澈而真诚:
“所以,如果组织上经过审查,认为因为凯瑟琳的关系,我不再适合参与某些核心的、敏感的任务,比如……明天原定由我参与的某项重要押运行动……那么,我随时可以退出,绝无怨言。”
他甚至说出了更决绝的话:
“如果……如果审查结果认为,我的背景和关系已经复杂到不适合继续持有战部调查局颁的那个‘军官身份’……那么,必要的话,我可以主动申请,让他们把那个证件收回去。毕竟,当初那个身份,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硬塞’给我的,为了方便行事。如果现在成了负担或者隐患,收回也是理所应当。”
于望一听这话,简直哭笑不得,连忙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