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听起来有些别扭的“称赞”
,在此时此刻,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凯瑟琳心中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凯瑟琳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极致苦涩和一丝荒诞笑意的表情。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她这次没有歇斯底里。
“羽尘……”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真的很想大哭一场,想尖叫,想把今天生的一切,所有可怕的记忆,彻彻底底地从脑子里挖出去,永远遗忘……”
她看着宿羽尘宽厚而专注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有些迷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奇异释然,和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不过……这样也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反正最难看的样子,已经被所有人看光了……我的名誉,黛图拉家族的颜面……大概也全都碎成渣了。”
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宿羽尘侧脸上:
“只要……只要你觉得……我那个样子……还算‘漂亮’……那就够了。”
她甚至尝试着,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许下了一个跨越此刻危机、指向遥远未来的承诺:
“以后……如果你喜欢……我每天都拍给你看,只给你一个人看……好不好?”
宿羽尘听到这话,手中动作再次停顿。他回过头,看向凯瑟琳。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反而燃起了一种偏执的、将全部希望和存在意义都寄托在他身上的火焰。这种炽热而脆弱的目光,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凯瑟琳,”
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关切,“你……没事吧?是不是刺激太大了?”
他很想让她退后,远离这个尚未解除危险的门口区域。
但当他看清凯瑟琳眼中那种混合着绝望、依赖、以及孤注一掷的“认命”
般的平静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裹着西装外套、仍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无声的、坚实的支持。仿佛在说:别怕,我在这里。无论生什么,我会陪着你。
有时候,无言的陪伴,比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凯瑟琳感受到了这份沉默的支撑。她没有后退,反而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热源,轻轻地、试探性地,挪动身体,在宿羽尘身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挨着他的腿。宿羽尘身体微微一僵,但最终没有推开她,只是继续专注地处理着那些致命的绊线和触器。
几十秒的寂静后,只有工具与金属、塑料接触的细微声响。凯瑟琳将头轻轻靠在宿羽尘的后背上,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这温暖的触感,奇异地安抚着她冰冷而混乱的心。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羽尘……过去这二十年……你每一天……都是像现在这样过的吗?面对这些……致命的陷阱,冰冷的炸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敌人……在生死边缘游走?”
宿羽尘正用微型内窥镜观察一个隐藏的弹簧压力装置,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回答:
“是啊。差不多吧。”
他剪断了一根连接着诡雷核心的导线,小心地将两端绝缘。
“每天……要学好几门可能用得上的语言,要背几十种不同爆炸物的结构图和拆解步骤,要会开、会拆、会修理好几种不同国家的枪械,要记住各种地形的战术要点,要分辨毒药和解毒剂,要能在极端环境下找到食物和水……”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重复了凯瑟琳之前用来形容他的话:
“就像你说的……像条野狗一样,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学,什么都得会。在泥地里打滚,在血污里挣扎,今天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看到太阳。”
这番平静的叙述,却勾勒出一幅无比残酷而真实的生存图景。凯瑟琳听着,靠在他背上的头微微动了动,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和……更深的愧疚。她曾经就是用这样轻蔑的词语,在心中描绘他的生活。
她苦笑了一下,用脸颊蹭了蹭他结实后背的衣料,声音闷闷的:
“啊……原来,我就是被这样一只……无所不能的‘野狗’,给拯救了呢。”
她抬起头,看着宿羽尘专注的侧脸,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轻声但坚定地说:
“那我以后……就‘嫁狗随狗’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做什么,我陪你。反正……我大概也回不去以前那种‘体面’的生活了。”
宿羽尘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专注于下一个节点。凯瑟琳也不在意,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许是想用谈话来驱散内心的恐惧和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