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景象:
“里面的场景……我想不用我多做描述,你也大概能想象得到。就跟那些最黑暗、最令人作呕的科幻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差不多——活体实验、非人改造、基因污染、堆积的‘失败品’……人间地狱,不外如是。”
他紧紧盯着凯瑟琳的眼睛:
“而事后确认,那个实验室的实际控制者和资金提供方,正是‘黯蚀议会’。凯瑟琳,那是‘你们’的实验室,对吗?”
凯瑟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激烈的情绪冲击。她猛地摇头,金色的长甩动,泪水飞溅:
“不!不是‘我们’的!至少……不是我们黛图拉家族的!”
她急切地辩白,声音嘶哑:
“羽尘,如果我说,那些令人指的事情,都和我凯瑟琳·黛图拉没有半点关系,和我的父亲威廉·黛图拉也没有直接关系……你相信吗?你愿意相信吗?”
宿羽尘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倒计时还剩大约九分钟),他认真地看着凯瑟琳,目光在她那双盛满泪水、写满了急切、悔恨和一丝祈求的碧绿眼眸中停留了数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是敷衍,而是带着一种审慎的、基于观察和直觉的判断。
“我相信。”
他说道,语气肯定,“从你的眼睛里,我能看出来,你和杰克·詹姆斯、康迪·格洛斯特他们……不太一样。你身上没有那种……彻底沉沦于黑暗、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和残忍。而且,如果你真的是‘黯蚀议会’精心培养出来、专门派来色诱和控制我的‘高级间谍’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讽刺的笑意:
“你们组织应该不至于那么‘菜’,连个像样的、能经得起推敲的谎言都编不圆,派出一个破绽如此明显的‘演员’。这不符合他们对‘黄金会员’的设定。”
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却奇异地让凯瑟琳心中那颗高悬的、几乎要被愧疚和恐惧压碎的心,稍微落下来一点。他相信她……至少相信她没有参与那些最肮脏的勾当。
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里面混杂了被理解的委屈和更深的痛苦。
“羽尘……”
她啜泣着,努力组织语言,“我不是什么间谍……我真的是黛图拉家族的女儿,也真的……是你父母当年口头约定的未婚妻……这一点,我对上帝誓,绝无虚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至于你说的那些……那些令人恶心的实验,我承认,在‘黯蚀议会’内部,它们确实存在!而且可能比你看到的更黑暗、更广泛!但是,客观地说,我们黛图拉家族直接参与的部分……并不多。甚至,我和我父亲,从心底里……并不认同议会中某些派系所奉行的、极端冷酷和反人类的理念……”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但是……羽尘,你也知道我们家族的历史。当年我们黛图拉家族濒临破产,走投无路。是议会在关键时刻提供了资金、技术和……一些‘特殊’的渠道,让我们得以在医药领域快崛起。你可以说……我们是将灵魂的一部分,抵押给了魔鬼,换来了家族的复兴和今日的财富地位。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宿羽尘,眼神无比认真:
“可是,我可以用我的生命、用黛图拉家族的名誉起誓——我凯瑟琳·黛图拉,绝对没有亲自参与过任何一次残害无辜者的活体实验!一次都没有!我经手的生意,哪怕有些灰色地带,也仅限于商业竞争和专利争夺,从未触及那条底线!”
然而,紧接着,她的语气又充满了自嘲和困惑:
“不过……羽尘,你刚才说得对。如果你是为了任务,为了获取情报……你应该继续骗我的。假装被我打动,假装相信我的谎言,然后从我这里……套取更多关于杰克、关于康迪、关于议会其他高层的信息……这样不是更‘划算’吗?对你,对你的组织,都更有利。为什么……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宿羽尘已经处理完了又一组复杂线路,开始面对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组并联电路。倒计时显示还剩不到七分钟。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仅仅是对技术的考验,更是对意志和体力的煎熬。
听到凯瑟琳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手中的剪线钳悬在一根蓝色的导线上方,微微停顿。
“不知道。”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茫然和坦诚,“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刚才为什么要揭穿你。”
他剪断了那根蓝线,倒计时跳动,安稳。
“也许……”
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凯瑟琳泪痕斑驳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扫过她身上那些屈辱的绳索和冰冷的炸弹,“也许是怕……万一我手滑了,技术不精,最后咱俩都没逃掉,一起‘砰’地下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