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牡丹酒店九楼的走廊早已恢复了绝对的静谧,厚重绵密的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可能扰人清梦的声响,只剩下墙壁两侧间隔安装的廊灯,散着柔和而恒定的暖黄色光晕,将走廊墙壁上悬挂的几幅抽象风格油画映照得朦胧而雅致,为这深夜的酒店空间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与安宁感。
笠原真由美和沈清婉快步走出9o3房间,动作默契而利落。笠原真由美反手轻轻带上厚重的房门,确保锁舌出最轻微的“咔哒”
一声,生怕惊扰了房间里刚刚经历情绪波动、此刻或许正需要片刻宁静的宿羽尘和林妙鸢。
站在走廊柔和的灯光下,笠原真由美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因为长途飞行和刚才一番冲突而略显褶皱的丝质上衣下摆,脸上早已没了面对那个纨绔阔少时冰冷刺骨的戾气与杀意,重新恢复了属于财团女家主的那份沉稳、干练与从容。她侧过头,看向身边同样神色凝重的沈清婉,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干脆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走,清婉,别在这儿耽搁时间了。酒店的监控室通常都设在地下一层或者后勤区域。咱们得尽快下去,找到值班经理,把刚才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录像调出来看个清楚。早点确认那个丫头的身份,也好让羽尘那小子心里有个底,彻底放下心来。不然以他现在这个状态,东想西想,今晚恐怕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明天还有正事呢。”
沈清婉微微颔,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随身黑色挎包光滑的皮质表面,那里稳妥地收着她的国安警官证。她的眉宇间带着职业侦查员特有的凝重与审慎,低声回应道:
“没错,真由美姐,时间确实紧迫。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尽快掌握准确信息。如果监控画面确认那个女孩真的是黛维,那我们就必须立刻调整应对策略。不仅要尽快摸清她独自出现在平京的目的、行踪轨迹,更要高度警惕她的爷爷诺罗敦是否就潜伏在附近,或者在暗中遥控指挥。诺罗敦这个人太过老奸巨猾,实力又深不可测,一旦他真的在平京布下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局,对咱们明天晚宴的任务来说,绝对是极大的、不可预测的威胁。必须防患于未然。”
两人意见高度一致,不再多言,并肩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厅快步走去。深夜的酒店走廊空旷安静,只有她们极轻的脚步声被地毯彻底吸收。按下下行按钮,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两人走进狭小的轿厢。金属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的暖光隔绝在外,轿厢内只剩下顶部照明灯苍白的光线和电梯运行时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微嗡鸣声。
笠原真由美向后微微靠在冰凉光滑的金属轿厢壁上,双臂习惯性地环抱在胸前,眼神有些放空地注视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在房间里,宿羽尘提起“黛维”
这个名字时,脸上那混合着痛苦、挣扎、愧疚与迷茫的复杂神色。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说起来,羽尘这小子,这辈子……也算是被诺罗敦那老魔头,还有他这个身份特殊的孙女,给‘缠’上了。有些债,有些缘,真是躲都躲不掉。他经历过的生死搏杀不少,可那段深埋在心底的过往,牵扯了仇恨、恩情、愧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对他来说,恐怕比面对任何强大的敌人、打任何一场硬仗,都要更折磨人啊。”
沈清婉闻言,也露出了几分深有同感的唏嘘之色。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理解:
“是啊,一边是有着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仇人爷爷;一边却是在仇人身边长大、本身或许无辜、甚至可能曾给过他黑暗中一丝温暖的小姑娘。这种极端对立又诡异交织的关系,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陷入巨大的情感撕裂和道德困境里,难以自拔。我们能做的有限,但至少可以尽力帮他查明眼前的真相,既不能放任潜在的危险威胁到他和任务的安全,也尽量……避免让他本就沉重的心,再承受更多无谓的煎熬和猜疑。”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电梯平稳地停在了一楼。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明亮却略显冷清的大厅灯光透了进来。
此刻的酒店大堂,早已没了深夜时分他们入住时的那点喧嚣与波折,显得空旷而宁静。巨大的水晶吊灯已经调暗了亮度,只留下基础照明。前台区域,那两名经历过刚才“风波”
的接待小姐,虽然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紧张,但已经重新恢复了职业性的端庄姿态,正低着头,轻声细语地核对、整理着台面上的单据和表格。听到电梯声响,两人下意识地抬头望来,当看到走出来的笠原真由美和沈清婉时,脸上立刻浮现出恭敬的神色,站起身想要开口问好。
笠原真由美却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用眼神和轻微的手势示意她们不必多礼、继续工作。两名接待小姐立刻会意,乖巧地重新坐下,低下头,但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悄悄关注着这两位“大人物”
的动向。
笠原真由美对前台的反应视若无睹,她的目标明确。她径直朝着大厅一侧、那扇挂着“经理办公室”
铭牌的实木门走去,沈清婉则如影随形地跟在她的侧后方。两人的步伐都很快,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和不容耽搁的紧迫感。
来到经理办公室门前,笠原真由美没有犹豫,抬手,用指节在光洁的门板上不轻不重、但清晰有力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敲门声在安静的大堂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屋内立刻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笔挺黑色西装、打着深色领带的中年男人。他的头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带着明显刚被从睡梦中或休息中唤醒的疲惫痕迹,眼圈下方有些淡淡的阴影。不过,长期职业训练养成的素养让他瞬间打起精神,眼神迅恢复清明。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尤其是落在气质不凡、面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上位者气场的笠原真由美脸上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和辨认,但多年的服务行业经验让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与恭敬。他微微躬身,语气谨慎而客气:
“晚上好,两位尊贵的客人。请问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我是本店的值班经理。”
笠原真由美没有多余的寒暄或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她从随身那款设计简约却质感高级的手包里,再次掏出了那张泛着独特哑光黑、边缘镶嵌着细密精致金线的家主专属黑卡,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这位值班经理的面前。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带着绝对的权威和身份确认:
“我是笠原真由美,笠原财团现任家主,也是这家牡丹酒店以及笠原集团旗下所有产业的董事长。”
值班经理的视线落在那张造型独特、工艺精湛的黑卡上,当他的目光触及卡片中央那朵浮雕盛放、细节栩栩如生的牡丹花,以及环绕其侧、代表着笠原家族古老传承的家徽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疲惫之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恍然,以及迅涌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恭敬与惶恐!
他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连忙伸出双手,极其小心地接过那张仿佛有千钧之重的黑卡,只是快而恭敬地看了一眼,甚至没敢多做端详,便又用双手更加恭敬地、近乎捧奉般将黑卡递还到笠原真由美面前。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敬畏与激动:
“董、董事长!原来是您大驾光临!属下……属下真是有眼无珠,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您来,还请您千万恕罪!不知董事长深夜莅临,是有什么重要指示吗?您尽管吩咐,属下一定竭尽全力,绝对不敢有丝毫怠慢!”
看着这位值班经理瞬间转变的态度和诚惶诚恐的模样,笠原真由美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代表“还算识相”
的满意神色。她伸手接过黑卡,随意地放回手包,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少许,但指令依旧清晰、不容置疑:
“不必多礼,我今晚过来,不是来检查工作或者追究什么责任的。现在有一件紧急事情需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