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正明轻轻拍了拍洛天依微微颤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了几句。看着她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他才稍稍放下心来,带着她转身走向隔壁的监控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带上,出沉闷的“咔哒”
声,瞬间将监控室内可能存在的紧张商议声隔绝在另一个空间。审讯室里骤然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头顶通风系统持续运转出的微弱嗡鸣,以及墙壁上那座圆形挂钟指针规律走动时出的、清晰无比的“滴答、滴答”
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迫在眉睫的行动进行着无声的倒计时。
宿羽尘站在空荡荡的审讯桌旁,并没有立刻跟随离开。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熟练地滑动了几下,迅调出了桂省十万大山的卫星地图。屏幕散出的幽幽光亮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此刻紧锁的眉头和那双深不见底、若有所思的眼眸。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紧紧锁定在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未开区域”
的、广阔而神秘的墨绿色区域,修长的手指时不时在地图上“落魂涧”
可能存在的大致方位范围内轻轻点动、划圈,神情专注,似乎正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模拟着各种可能的地形和行动路线。
沈清婉收拾桌上散乱文件的动作微微一顿,敏锐地注意到了宿羽尘不同寻常的专注和沉默。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羽尘,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是在琢磨怎么才能抢在那帮蛊师前面,精确找到‘落魂涧’的入口吗?”
宿羽尘闻言,缓缓抬起头,摇了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完全是。桂省自古以来就是咱们龙渊国不可分割的领土,当地的林业部门、地质勘探队,这么多年下来,对十万大山的基本地形地貌总归是有些了解的。再加上这次有桂省国安厅的同志们全力投入,动力量进行拉网式排查,找到‘落魂涧’的具体位置,我相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个我倒不是特别担心。”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闪烁着微光的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继续说道:“我真正担心的……是那些蛊师,尤其是可能出现的其他长老乃至那个‘圣主’的实际战斗力。昨天咱们可是见识过墨长老的手段,他能在真由美姐那种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支撑那么久,最后还能变身成那种防御力和攻击性都极其惊人的恐怖蛊虫形态,其本身的实力已经绝对不容小觑,远寻常的犯罪分子。如果‘混沌’组织里,其他几个尚未露面的长老,实力都和墨长老在伯仲之间,甚至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圣主’,实力比他们还要强上一大截……那么,仅凭桂省当地国安和公安的常规力量,恐怕会很难应对,到时候……很可能会造成我们不愿看到的重大人员伤亡。”
“对啊!”
坐在一旁的安川重樱突然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瞬间布满了懊恼和自责的神色,“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刚才审讯的时候,光顾着生气,逼问‘神蛊’的藏匿地点和他们的行动时间了,居然完全忘了追问另外几个长老,还有那个‘圣主’的具体长相、身高体态特征,以及他们各自擅长的特殊蛊术和能力!这要是到了桂省,咱们连敌人长什么样子、有什么诡异手段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岂不是处处被动,怎么提前防备和应对啊?我真是太失策了!这么关键的信息居然遗漏了!”
她说着,脸上懊悔的表情更甚,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依旧静静放在审讯桌中央的那个黝黑“沉渊镇魂盒”
,伸手就想去打开盒盖,试图补救。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盒盖的瞬间,她的动作却猛地停滞在了半空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忧虑的结。她闭上双眼,努力集中起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探出灵觉,试图感知盒子内部墨长老灵魂此刻的真实状态。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双眼,脸上的懊恼已经彻底被浓浓的愧疚所取代:“不行……墨长老的灵魂,刚才被‘蚀魂咒’折磨得太狠,现在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形态,濒临彻底消散了。如果现在强行打开盒子,再次施法唤醒他、逼问他,恐怕他的灵魂会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当场就直接魂飞魄散,连最后一丝补救和度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沈清婉,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清澈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自责:“清婉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刚才我实在是太生气了,被他的话激得怒火攻心,使用‘蚀魂咒’的时候……没能完全控制好力道和持续时间。现在……现在他连维持最基本的意识都很困难,看样子,至少这几天之内,是没办法再从他这里获取任何有价值的补充线索了。都怪我……都怪我当时没能保持冷静,要是能再冷静一点点就好了……”
话音刚落,晶莹的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清婉见状,心里一软,连忙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情绪低落的安川重樱轻轻拥入自己怀中,一只手温柔地、有节奏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和头,就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妹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安慰道:“樱酱,不哭,不哭哦。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你不要太过自责。你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了,远远出了我们的预期。想想看,如果没有你和你精湛的阴阳术,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混沌’组织背后还有这么庞大的阴谋,也不知道他们即将在桂省展开重大行动,更不可能找到‘落魂涧’这个关键的方向。你帮我们获取了最核心、最致命的情报,这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主动权。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剩下的事情,就放心交给我和羽尘,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安川重樱靠在沈清婉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感受着她话语中的包容和肯定,心里的愧疚和沉重感这才渐渐消散了一些。她抬起手,用手背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干脸上的泪痕,用力点了点头,小声但坚定地说道:“嗯,谢谢你,清婉姐,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钻牛角尖了。”
沈清婉见她情绪稳定下来,这才轻轻松开怀抱,转而看向旁边一直沉默思索的宿羽尘,想起他刚才的分析,不由得疑惑地问道:“对了,羽尘,你刚才说担心桂省的同志们可能会遭遇重大伤亡……那听你的意思,你这次是不打算主动前往桂省支援了吗?”
宿羽尘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有些不解地反问道:“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徽京市国安局正式邀请备案的外部协力人员吗?按照规定和纪律,我的行动理应听从江局长的统一安排和调遣吧?难道……我应该在没有接到任何明确指令的情况下,就擅自行动,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跑到桂省去当什么‘级英雄’吗?”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仿佛完全不明白沈清婉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在他看来有些“逾越”
的问题。
沈清婉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反问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忘了这个最基本的前提——从一开始介入“混沌”
组织的系列案件调查,宿羽尘就是在她的直接联系和引荐下,以“特别协力人员”
这个相对松散但正规的身份加入的。只是在后来的相处和并肩作战中,宿羽尘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远常人的洞察力、决断力和行动力,提出精准有效的建议,制定出近乎完美的行动计划,以至于在不知不觉间,连她都习惯了在遇到难题时,下意识地去倾听和采纳宿羽尘的意见,差点模糊了两人之间这份“官方”
的上下级关系。
“咳……你看我这记性。”
沈清婉有些自嘲地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都差点忘了,理论上,你确实是我领导下的协力人员。可能是因为平时相处,大多数时候好像都是我在听你分析、听你安排,习惯成自然了。这么说来……如果江局长经过综合考虑,最终决定不派你去桂省,你就真的不去了?就在徽京等着?”
宿羽尘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江局长认为不需要我们前往支援,那必然是基于全局考量,说明桂省当地的同志们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独立应对这次危机。我们作为外部人员,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徽京安心待命,随时准备提供远程支持,而不是盲目行动,以免打乱前线的部署,给大家添乱,反而可能耽误了真正的正事。我们要相信政府,相信组织的专业判断和调度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