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了。」陈遇安像在说吃过了一般平静,「差不多半年了。」
陈母讶异。陈父却是……一脸欣慰,那种看到年轻人迷途知返的神情,狠狠刺了陈遇安一下。
「过去的就过去吧。」陈父了却一桩心事似的又倒了一杯酒,「正好,街道办张叔家的女儿和你一般大,我们谈好了,年後返工前你们先见见。」
陈遇安的瞳孔倏地一张,嗓子一时被堵得严实。
陈父当他没意见,继续规划:「人女孩子挺优秀的,银行职员,性格也不错。没什麽问题先交往吧,一年半载的差不多就结——」
「不可能。」陈遇安尽量维持平稳不让自己听上去像在吼,「见面不可能,结婚更不可能,您别想了。」
包在巨大矛盾外的阖家欢乐开始碎裂。陈父点着桌面,隐忍很久一般,突地怒目而视,「这叫父母之命!由不得你!」
「父母之命就是让我对着一个没有感情我一点也不爱的人过一辈子麽?」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爱不爱的结都会变成亲情,本质都一样。」
「一样?」陈遇安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接着眼圈泛红,「那为什麽我的感情就一定要分性别啊?」
陈父脸色霎时难看,「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您不知道麽?」
陈母拽起陈遇安的衣袖,要让他别说了。可陈遇安一想到宋清野坦坦荡荡和家里说要追他的情形,那些打破教条的冲动就再也憋不住了。
「有一句话,我从十八说到快二十八。十八岁的时候,您说先高考。二十岁的时候,您说先忙学业。二十二岁毕业,您说先稳定工作。」
「同一个问题不管我说什麽,您从来没听进去过,那现在您给我的这些前提我都做到了,我想我有资格拜托您认真听一听我想说的话。」
「你那些歪——」
「爸,您怎麽想都行,但我今天就是想告诉您,」陈遇安腔调高了点,「我喜欢男生,不是儿戏不是置气更不是一时好奇,是爱情里那种有冲动的喜欢,是想和一个人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的那种喜欢。」
陈遇安说完,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春晚观众艰难捧场的哈哈声,陈母在一侧大气不敢出,陈父难以置信了一会,忽然将饭桌拍得震天响,筷子也滚落掉到了地上。
「混帐!混帐东西!不孝子!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去学什麽艺术!都跟些什麽人学的歪门邪道!啊?不三不四!」
「老陈!」陈母也急了,「你怎麽能这麽说自己的儿子!你——」
「我是在为他好!为这个家好!」陈父说着再度转向陈遇安,「听见没有?是为你好!你去见张叔家的女儿,正正常常谈恋爱结婚,做个正常人。不想以後被别人指指点点你就得听爸的话!」
长辈气急败坏的,而陈遇安只想笑,甚至想摸手机给宋清野发条微信讲笑话,他的亲生老爹居然觉得他不是个正常人欸,多好笑。
见他不吭声,老母亲忙不迭叫陈父别逼孩子。话赶话地,老两口又火气冲冲地掰扯起来了。
每次都这样。父亲大发雷霆,他便三缄其口,母亲想息事,矛盾就转接到夫妻俩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上,越扯越远,最後再以「用心良苦你以後会明白」而草草结尾。
时间在这件事上一点也帮不上忙。
陈遇安真的厌了。
「你们别吵了。」父母齐刷刷看过来,「不就是希望我听话吗?行,我听话。」
陈遇安伸手过桌面拿过还有半瓶的牛栏山,喝一口慢悠悠地说一句话。
「我听话,我去结婚。我眼一闭,和人姑娘三年抱俩,挺好,大家都满意。」
「满意了您们就不会管我了,过两年人姑娘就会发现我经常不回家,然後查这查那,您说她能查到什麽?」
陈遇安直视父亲,目光无神。
「查到我和男生暧昧的微信,查到我和男生的亲密照片,甚至是开房记录——」
「啪!」
陈遇安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得偏了头。
「老陈!你干什麽!」
陈母的惊呼声里,陈遇安的左脸渐渐浮现刺痛的热辣。他咬咬牙,摆正脑袋,继续笑说:「到时候人姑娘不疯也得受一世折磨,还有您的孙子孙女,别人作文写我的区长爸爸,他们写我那被同性拐跑的爸爸。」
「您觉得,我这样祸祸别人过一辈子也还不错,是麽?」
空气在陈遇安的句末里冻结了一会,继而如同火山爆发,陈父抖着胸腔满屋子翻,最後抄起撑衣杆。
陈遇安被拽离了餐桌,棍棒落在他身上,一下重过一下,他连哼都没哼,却把胸背挺得越来越直。
他就这麽安静地立在炮火般的怒号中,过了许久,陈母费劲地把气头上的丈夫拉开了。
陈父涨红着脸,用所谓家长的威严和大度逼陈遇安表一个认错态度。
可是,错哪了呢?
陈遇安哽咽难言,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开口:「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麽。我挑了份我愿意奋斗的事业,我努力工作,努力攒钱。我踏实做人不占便宜,和同事也相处得不错。我养的狗从来不会随便乱叫,我在外边开车永远让行人我连个垃圾都没乱扔过。」
「我遵守了那麽多规矩,有那麽多人都夸我,为什麽……为什麽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就成为了您们眼中的奇耻大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