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客厅里。它坐在沙的正中央,三个靠垫被整齐地排列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而在三角形的正中间——在将军的面前——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机器。
德米特里走近了。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台老式示波器和一台缝纫机的杂交产物,金属外壳上布满旋钮和刻度盘,一根长长的玻璃管从机器顶部伸出,里面流动着某种淡绿色的液体。液体在玻璃管里缓慢地、有节奏地流动,像某种活物的血液。
这是什么?德米特里问,声音颤抖。
将军没有回答。它只是站了起来,走到机器旁边,用鼻子轻轻推了推机器侧面的一个狭槽。那个狭槽的大小正好可以插入一张卡片——一张白色的、手掌大小的硬纸片。
德米特里明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那张在沙上现的、写着他的名字和社交净值:待评估的卡片。他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把卡片插进了狭槽。
机器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在黑暗中振翅。玻璃管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滚,颜色从淡绿变成暗红,从深红变成漆黑,然后从漆黑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一种介于透明和虚无之间的颜色,仿佛液体本身正在消失。刻度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金属在痛苦地尖叫。
然后,指针停在一个位置。
负无穷。
德米特里盯着那个数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负无穷。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他的评价体系里,他自己是最虚伪、最消耗性、最不值得交往的存在。他是那个最应该被扔进抽屉的人。
他猛地拔掉电源,机器出一声哀鸣,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野兽,然后归于寂静。玻璃管里的液体慢慢沉淀,变回那种平静的淡绿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生过。
但德米特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转过身,看向将军。那只德国牧羊犬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中出琥珀色的光。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不可能的、荒谬的、恐怖的微笑。
你看到了,将军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就是你的社交净值。
为什么?德米特里问,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为什么是我?
将军没有回答。它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之前,它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德米特里最后一眼。
因为,它说,你一直在寻找的,不是别人的真诚。而是你自己的恐惧。
然后它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德米特里独自站在客厅里,面对着那台机器。他看着玻璃管里静止的淡绿色液体,看着那个他以为能够解释一切的装置。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四十三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哭了。
四
三个月后,德米特里站在了叶卡捷琳堡的火车站台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来。他只是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锁上了公寓的门,离开了圣彼得堡。他没有带走将军——或者说,将军没有跟他走。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个早晨,他现将军不见了。公寓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台机器还在客厅里,玻璃管里的液体在晨光中出幽幽的光。
他留下了那台机器。他留下了那张卡片。他留下了那个写着社交净值:负无穷的刻度盘。他只带走了一样东西——妻子留下的那条银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片,上面刻着那句话:真诚是唯一不能从众的东西。
叶卡捷琳堡的冬天比圣彼得堡更冷,空气更干燥,天空更蓝。他沿着列宁大街漫步,经过那些苏联时期的建筑,经过那些现代化的购物中心,经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解放——就像一个人终于摘下了戴了二十年的眼镜,世界变得模糊了,但也变得真实了。
他在一家小书店门口停了下来。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排新出版的书,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印着一张他熟悉的脸——他的妻子。书的标题是:《不完美的关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很暖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气味。一个女店员正在整理书架,看到他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德米特里也点了点头——不是那种经过计算的、为了显得友好的点头,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的、下意识的反应。
他走向柜台。
我想买这本书,他说,指着橱窗里的那本《不完美的关系》。
女店员转过身,去拿书。就在那一刻,德米特里看到了柜台后面的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
金色的头。黑色的毛衣。微微前倾的坐姿。
德米特里心跳加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像是一面鼓在敲击。
女店员把书递给他:一千二百卢布。
他付了钱,接过书,但没有离开。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那个背影转了过来。
叶卡捷琳娜。
她比三个月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头里有了几根银丝。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浅灰色的、像冬天天空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深度的眼睛。
她看到了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书店里的声音——咖啡机的嗡嗡声、顾客的交谈声、窗外的车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在酒吧里的、没有到达眼睛的微笑。那是一种复杂的、矛盾的、混合着惊讶、困惑、怀念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笑容。
德米特里,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