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盯着那块金属片看了很久。酒吧里的嘈杂声——笑声、碰杯声、音乐声——似乎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像是一面鼓在敲击。
这是什么?他问。
叶卡捷琳娜没有直接回答。她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德米特里凑近看,现那是用西里尔字母写的一句话:真诚是唯一不能从众的东西。
这是一个测试。叶卡捷琳娜说,把金属片收回口袋,一个关于社交净值的测试。
社交净值?
就像买股票。叶卡捷琳娜说,喝了一口啤酒。她的嘴角又沾上了泡沫,但她依然没有擦。普通人喜欢看盘子大不大,看的是人脉广不广。但我只看纯度。我宁愿持有一股真诚,也不愿意接盘一万股虚伪的客套。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熟悉的感觉。这些话——这些字——他在哪里听过?他想不起来,但它们像是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霉的气息。
我不明白。他说。
你会明白的。叶卡捷琳娜说,当你准备好的时候。
她站起身,穿上大衣。德米特里注意到她的大衣内侧有一个口袋,口袋的边缘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纸张——那看起来像是一张卡片,上面似乎写着什么。
等等,德米特里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叶卡捷琳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因为将军选择了你。
然后她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酒吧的地板上回荡,越来越远,直到被外面的风雪吞没。
德米特里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是那杯已经凉透的伏特加。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他看向窗外——透过结满霜花的玻璃,他能看到将军的身影。那只德国牧羊犬依然坐在路灯柱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出微弱的光,像是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德米特里站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酒吧。
外面的风很大,雪片像刀片一样割在他的脸上。将军看到他出来,站了起来,摇了摇尾巴——但那种摇动很僵硬,很机械,不像是一只狗的本能反应,而像是一个人在履行某种义务。
走吧。德米特里说,解开了拴在路灯柱上的皮带。
将军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德米特里的眼睛。那种审视的、评判的、沉默的眼神。在风雪交加的夜晚,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明显,像是两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燃烧。
我说,走吧。德米特里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将军终于动了。它转过身,开始在雪地里行走,步伐稳定而缓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德米特里跟在后面,皮带在他手里晃荡,像是一条无用的绳索。
他们沿着涅瓦河漫步。河面上的冰越来越厚,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圣彼得堡的灯火在风雪中闪烁,像是一群遥远的、不可触及的星星。德米特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寂寞,而是孤独。寂寞是渴望有人陪伴而不得,孤独是知道自己不需要陪伴,或者说,知道自己不配拥有陪伴。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她去世前的那个冬天。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她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至今记得,但他从来没有理解过。
德米特里,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小心将军。
小心将军?他当时问,以为她是在说胡话。癌症已经扩散到她的脑部,医生说她随时可能陷入昏迷。
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她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看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它在等待。
等待什么?
但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三天后,她去世了。葬礼上,将军站在墓地的边缘,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守灵的雕像。它没有叫,没有跑,只是看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棺材被放进土里。
从那以后,将军就变了。
德米特里和将军回到了公寓。那是一栋建于苏联时期的五层楼房,外墙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电梯坏了三个月,没有人来修。德米特里爬楼梯上到四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他能闻到房间里的气味——旧家具、霉的地毯、还有将军身上那种特殊的、像是潮湿泥土和旧羊毛混合的气息。
他打开灯。
客厅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张破旧的皮沙,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茶几,那台已经坏了的电视机。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德米特里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那种不对劲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沙上的靠垫被移动了。不是那种随意的、因为有人坐过而产生的移动,而是一种有目的的、精确的移动。三个靠垫被整齐地排列在沙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而在三角形的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卡片。白色的、手掌大小的硬纸片。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后脑勺。他慢慢走近沙,弯下腰,捡起了那张卡片。
卡片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沃尔科夫,机械厂钳工,接触时间:今晚,时长:四十七分钟。社交净值:待评估。
德米特里的手开始颤抖。他转过身,看向将军。那只德国牧羊犬正坐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中出琥珀色的光。它的嘴角微微上扬——德米特里知道这不可能,狗不会微笑,但他确实看到了那个表情。那是一种……满意的表情。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这是什么?德米特里问,声音嘶哑。
将军没有回答。它只是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卧室。它的步伐很慢,很稳,像是在引导德米特里去某个地方。德米特里跟了上去,手里拿着那张卡片,感到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掌心。
卧室的门半开着。德米特里推开门,打开了灯。
他的妻子——他死去的妻子——的照片挂在床头的墙上。照片里的她微笑着,黑色的卷披在肩上,眼睛明亮而温暖。但此刻,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他,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爱,不是思念,而是……警告。
德米特里走近照片。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照片的表面。玻璃很冷,像是一块冰。但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玻璃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的感觉。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房间里的光线开始扭曲,像是透过一层水在看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