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深秋,伏尔加河畔的萨拉托夫城被一层灰黄雾气裹住,仿佛上帝在清洗世界前,先用一块肮脏的抹布擦了擦窗。河水浑浊,流得极慢,像一条疲惫的老蛇,拖着满腹未消化的尸体,在芦苇丛中喘息。城中教堂早已改作粮仓,钟楼顶上那口铜钟被熔成了子弹,而圣像则被钉在木板上,做了集体农庄猪圈的门板。
就在这样一个日子,城里来了个怪人。
他自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格列勃金,穿着一件磨得亮的旧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圈褪色的红领巾——那是二十年前共青团员的遗物。他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包,里面装的不是文件,而是一本手抄的《福音书》、几枚生锈的圣像章,以及一把从基辅圣索菲亚大教堂废墟里捡来的银匙。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他曾在顿河畔当过小学教师,因“传播迷信”
被开除公职;又在下诺夫哥罗德的印刷厂校对过《真理报》,却因擅自把“无神论是科学基石”
改成“无神论是石头”
,被送进劳改营三个月。
如今他自由了,却比囚徒更显憔悴。他的眼睛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像冬夜里的炉火——微弱,却执拗地不肯熄灭。
他在萨拉托夫城郊租了一间小屋,房东是个寡妇,名叫柳芭·米哈伊洛夫娜。她丈夫死于1932年的大饥荒,三个孩子饿得只剩一个女儿,如今在纺织厂当女工。柳芭信东正教,但只敢在夜里点一支蜡烛,对着墙上一张模糊的圣母像低语。她见伊万举止文雅,说话轻声细语,便收留了他,每月收他五卢布,外加一袋土豆。
伊万安顿下来后,并不找工作,也不去登记户口。他每日清晨出门,傍晚归来,手里总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邻居们起初好奇,后来便不再问——在这座城里,好奇心是会要命的。
直到那个雨夜。
那晚,雷声如铁锤砸锅,闪电劈开了乌云,照出萨拉托夫市政厅那座新刷成红色的尖顶。伊万浑身湿透地回到小屋,脸色惨白如纸。他没换衣服,直接坐在桌前,从皮包里取出一本黑皮笔记本,开始疯狂书写。墨水被雨水晕开,字迹如蚯蚓爬行,但他写得极快,仿佛有鬼在背后催促。
柳芭端来一碗热汤,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听见伊万喃喃自语:“他们……全签了……连神父都签了……”
“谁签了什么?”
她怯生生地问。
伊万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良心税。他们要征‘良心税’。”
柳芭以为他在烧说胡话。可第二天,全城都知道了。
事情始于市政厅新来的书记官——鲍里斯·瓦西里耶维奇·克留科夫。此人四十出头,秃顶,戴金丝眼镜,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只刚偷吃完奶油的猫。他原是都某机关的副处长,因卷入一场人事倾轧被“流放”
至此,却毫不气馁,反而视萨拉托夫为试验田。
他上任第三天,便召集全市干部开会。会上,他没有谈粮食配额,也没提钢铁产量,而是抛出一个前所未闻的概念:
“同志们!我们建设社会主义,不仅要改造物质世界,更要改造精神世界。然而,当前社会仍存在大量‘道德寄生虫’——他们嘴上拥护苏维埃,心里却藏着旧世界的幽灵:同情心、羞耻感、内疚……这些情绪阻碍了无产阶级的彻底解放!”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低头看鞋,有人假装咳嗽。
克留科夫踱步到窗边,手指敲着玻璃:“因此,我提议——征收‘良心税’。”
全场哗然。
“何谓良心税?”
一位老教师颤声问。
“很简单。”
克留科夫微笑,“每人每月须向市政厅提交一份‘道德申报表’,如实填写自己在过去三十天内是否产生过以下念头:对敌人表示怜悯、对上级产生怀疑、对集体利益有所保留、或曾私下怀念旧制度。若填写‘无’,则免税;若填写‘有’,则按情节轻重,缴纳相应数额的卢布,或服社区劳动。”
“这……这不合法律!”
有人喊。
“法律?”
克留科夫轻笑,“法律是阶级斗争的工具。当良心成为剥削阶级的残余,它就该被征税——就像征酒税、烟税一样自然。”
会议结束时,无人反对。不是因为同意,而是因为恐惧。而恐惧,比同意更有效。
三天后,第一份《良心税申报表》印制完成,由邮递员挨家挨户投递。表格共十页,问题多达一百二十七条,包括:
-您是否曾在听到国歌时走神?
-您是否认为某些被捕者或许无辜?
-您是否在梦中见过沙皇或神父?
-您是否觉得“同志”
一词已失去温度?
最可怕的是第128条(虽标为“选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