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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白桦林里的婚纱派对(第4页)

。床单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铜镜,一面古老的、边沿绿的铜镜。铜镜旁边是一束花,花是塑料的,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主持人是活动的主办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勒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他的头梳得油光锃亮,像涂了一层猪油。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那微笑从他的嘴唇开始,到他的眼睛就结束了,像一条路修到悬崖边上就断了。

“女士们!”

他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像在火车站广播,“欢迎来到‘一生一世·嫁给自己’集体婚礼!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是新娘,每个人都是主角,每个人都将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结合——和自己的结合!”

女人们鼓起掌来。掌声很响,但不整齐,噼里啪啦的,像一锅豆子在炸。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没有人比你自己更爱你,没有人比你自己更值得你托付终身!”

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上走,“婚姻不是女人唯一的归宿,但——嫁给自己,是每一个独立女性最终的归宿!”

又是一阵掌声。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鼓得最用力,她的手掌都拍红了,像一个狂热的信徒在朝拜。

“现在,请各位新娘依次上台,面对铜镜,对自己说出誓言。誓言可以自己写,也可以用我们提供的模板。记住——这一刻,你是你自己的新郎,也是你自己的新娘。你是你自己的父亲,把你交给你自己。你是你自己的母亲,为你自己盖上头纱。”

第一个上台的是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那个开白色水钻车的“前模”

。她穿着一条拖地长裙,裙摆太长,她走上台的时候踩到了裙角,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站在铜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我,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誓从今天起,爱自己,珍惜自己,忠于自己。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疾病还是健康,不管——”

她突然停住了。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张着嘴,像是忘了词。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继续念:“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自己。”

她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她涂了厚厚粉底的脸颊流下来,在粉底上冲出两条沟壑,露出底下真实的、暗黄的皮肤。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

又哭又笑。

安娜·彼得罗夫娜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那个东西很小,但揪得很深,像一根针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移开目光,但做不到。

接下来的每一个女人走上台的时候,都在哭。不是那种安静的、隐忍的哭,而是那种大声的、不加掩饰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哭。她们哭着念完誓言,哭着拥抱自己——她们真的在拥抱自己,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需要安慰的人。

轮到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时候,她哭得最厉害。她几乎是吼着念完了誓言,声音大到整栋楼的回声都在跟着她喊:“我爱我自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自己!我永远不会背叛我自己!”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弹跳,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不停止的回音。

安娜·彼得罗夫娜是倒数第二个上台的。

她站在铜镜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面铜镜很老了,镜面模糊不清,她的脸在镜子里变形了——眼睛太大,嘴巴太小,整张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又展开。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

她低下头,看见铜镜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几乎被铜锈盖住了。她凑近去看,勉强辨认出那行字:“……死后七日……”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

主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誓言?”

安娜·彼得罗夫娜猛地抬起头。她看见镜子里那张变形了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蓝色眼影和红色嘴唇在铜绿色的镜面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张画错了的画。

“我——”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嫁给我自己。”

大厅里的女人们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但她们还是鼓掌了。她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台上的人停下嘴,就鼓掌。

仪式结束后,是拍照环节。

七十个穿着婚纱的女人站在白桦林里拍照。摄影师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看起来专业,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虽然天气确实冷,气温只有零上两度,女人们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但没有人说冷。她们都在笑,对着镜头笑,笑得脸都僵了。

“靠近一点!”

摄影师喊道,“再靠近一点!对,就是这样!笑!笑大一点!”

七十个女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挽着手臂。她们的白裙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七十朵在坟场上同时盛开的白花。风从白桦林深处吹来,把她们的裙摆和头纱吹起来,那些白色布料在空中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安娜·彼得罗夫娜站在最后一排,她的左边是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右边是一个她从没在群里见过的女人。那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老人才有的空洞,像两口枯井。

“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彼得罗夫娜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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