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拉尔山脉的褶皱里,卡累利阿共和国的柳别奇村,像一粒被遗忘的煤渣嵌在冻土之上。村子不大,却固执地守着旧日的魂灵——教堂的钟楼歪斜如醉汉的脖颈,村口那棵枯死的白桦树上,挂满褪色的红布条,是祖辈们留下的“避邪符”
。村人们如今都成了集体农庄的工人,领着斯大林同志的粮票,在拖拉机轰鸣的间隙里,他们仍会用俄语的腔调嘀咕:“别去黑松林坟场,那是祖先的床榻,不是孩子们的游乐场。”
可这警告,如同风中的碎纸,只在老人干裂的嘴唇上停留片刻,便被孩子们的笑声碾得粉碎。
伊万·伊万诺维奇·波多尔斯基,绰号“胖墩”
,就是那笑声的源头。他圆滚滚的身子裹在洗得白的粗布衣里,像只刚出窝的熊崽,总在村口的土路上横冲直撞。他那双乌黑的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能看透所有规矩的虚妄。在柳别奇村,他就是孩子王——不是靠拳头,而是靠那股子“不怕”
的邪劲儿。他常把同伴们聚拢在教堂后头,指着那片被坟头围住的黑松林,声音里带着挑衅的甜:“看啊,老坟新坟,谁怕谁?爷爷们说阴气重,可我们人多,阳气旺,怕个屁!”
孩子们便哄笑着应和,像一群被风鼓动的麻雀,翅膀扇得噼啪响。
那年夏天,阳光毒辣得能烤化沥青。黑松林坟场在正午的烈日下显出几分诡异的平静。坟头错落,有的刻着模糊的十字架,有的只留下几块风化的石板,上面刻着早已被遗忘的名字。坟头间杂草丛生,野花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伊万带着一伙孩子,像闯入禁地的土匪,径直冲了进去。他们踢开枯枝,踩过松软的泥土,笑声在坟茔间碰撞,撞得每座坟都抖了三抖。孩子们玩起了“坟头王”
的游戏——谁能在最老的坟碑上坐得最久,谁就是真正的王。
伊万的“王座”
选在一座被苔藓覆盖的墓碑上。墓碑上的名字早已模糊,只余下“伊万·彼得罗维奇”
几个字,被雨水蚀得只剩半边。伊万一屁股坐上去,故意把脚翘得老高,模仿着乌鸦俯冲的姿势,嘴里还“呱呱”
学着鸟叫。他身边的小男孩谢尔盖,声音颤:“伊万,别坐!老人说坐了肚子疼,腿会被打断……”
伊万却把脸一绷,像个小将军:“怕?怕什么?坟头又不是鬼窝!你们要是怕,就滚回去喂猪!”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风,孩子们便不再吱声,只围着他,眼巴巴地看。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片病态的橘红。孩子们该回家了,可伊万却突然蹲下来,指着旁边一座新坟,小声说:“尿……憋不住了。”
他指的是一座刚立起的坟,坟前还放着几朵蔫了的白菊,是前两天才埋下的。同伴们慌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伊万,别!坟头不能撒尿,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谢尔盖的声音都带了哭腔,“爷爷说,坟头尿了,晚上会闹鬼,半夜听见哭声……”
“闹鬼?”
伊万嗤笑一声,把脸凑近谢尔盖,眼睛亮得吓人,“我偏要尿!就尿在坟头上,看谁敢来!”
他不等同伴反应,便脱下裤子,对着坟头撒了下去。尿液混着泥土,浸湿了墓碑的底座。孩子们都僵住了,有人捂住嘴,有人转身就跑,只有伊万还在原地,挺着胸膛,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加冕礼。尿完后,他拍拍手,声音响亮:“看,什么都没生!爷爷们就是吓唬人!”
他大笑着,领着剩下的孩子往村口跑,笑声在暮色里飘散,像一串没头没尾的咒语。
那晚,村里没有猫头鹰叫,没有鬼哭狼嚎,只有风在坟地里呜咽,像是在嘲笑什么。伊万的父母回来时,他正坐在门槛上吃晚饭,圆乎乎的脸蛋被灯光照得亮。母亲瓦尔瓦拉,一个瘦小的农妇,声音里带着疲惫的责备:“伊万,你又去坟场了?”
伊万头也不抬:“是啊,好玩。”
母亲没再问,只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她不知道,就在那晚,伊万在睡梦中梦见自己被无数根冰冷的枯枝勒住脖子,越勒越紧,直到醒来时,他觉得脖子沉得像挂了块石头。
两年后,柳别奇村的学校教室里,伊万的坐姿成了个笑话。他总弓着背,脑袋几乎要埋进课桌里,像只被压弯的芦苇。老师索菲亚·尼古拉耶夫娜,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皱着眉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伊万,坐直点!脊梁骨要断了。”
伊万想挺直,可脖子一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在骨头缝里。他只好又塌下去,眼睛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伊万的父母慌了神。父亲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是个沉默的铁匠,打铁时总骂自己“没用”
,却不敢对儿子火。他带伊万去了镇上的医院,医生是个戴金边眼镜的瘦子,翻着伊万的片子,慢悠悠地说:“没病,就是习惯问题。多坐直,别驼着背。”
米哈伊尔回家后,把伊万的书桌腿用木棍绑得死死的,还让伊万在背上贴了张纸条:“坐直!”
可伊万的背却越来越弯,弯得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他哭着对妈妈说:“妈妈,脖子好重……像压了块石头。”
瓦尔瓦拉只好用尽力气,掰着他的脖子,可一松手,那背又塌下去,像被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村里开始议论纷纷。有人摇头:“这孩子,怕是被坟头的东西缠上了。”
也有人摇头:“迷信!现在是社会主义,哪来的鬼怪?”
但议论声越来越大,连镇长都听说了,特意来家问话。米哈伊尔和瓦尔瓦拉被问得脸色白,他们不敢说“坟头”
,只含糊地说“孩子调皮,坐姿不好”
。镇长叹了口气,说:“得管严点,别耽误了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