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分裂状态。白天,他是一个谨慎的、甚至有些懦弱的公证人,在彼得堡的各个官僚机构之间奔波,为娜杰日达·库兹涅佐娃的遗产继承办理各种手续。夜晚,他则成为一个被梦境折磨的囚徒,在睡眠中反复经历同一个场景:
两只蟋蟀,被投入一个铁皮桶中。桶盖敞开着,但蟋蟀们从不抬头。桶底的火焰缓慢升温,从微温到灼热,从灼感到剧痛。它们开始互相攻击,用牙齿,用腿,用所有可以用于杀戮的身体部位。瓦西里在梦中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无法出声、无法移动的旁观者,他看着蟋蟀们在滚烫的铁板上翻滚,看着它们把对方撕成碎片,看着它们在死亡的瞬间依然坚信——只要杀死对方,世界就会变凉快。
每次从这个梦中惊醒,瓦西里都会现自己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白,仿佛他自己也在参与那场残酷的厮杀。
第三周的星期二,瓦西里按照娜杰日达的要求,前往哈尔科夫核实那些债务凭证的真实性。这是一趟他不愿进行的旅程——不仅因为哈尔科夫距离彼得堡有上千俄里,更因为那个梦境在他心中种下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他开始怀疑娜杰日达·库兹涅佐娃不是一个普通的寡妇,而是一个女巫,一个用梦境作为工具的施法者。但每当这种怀疑升起,他就会想起那些金币的重量,想起察里津废墟里可能存在的,然后说服自己继续这趟荒谬的旅程。
哈尔科夫的机务段位于城市东北郊,一片被煤烟和蒸汽永久笼罩的工业荒原。瓦西里到达时是下午三点,但天空的色调已经像是黄昏——不是那种美丽的、带着晚霞的黄昏,而是一种病态的、仿佛永远无法完全入夜的浑浊时刻。
他在机务段的办公室见到了站长,一个名叫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沃尔科夫的中年男人。沃尔科夫有着铁路职工特有的面孔:被煤烟熏黑的皮肤,因长期暴露在噪音中而略显迟钝的表情,以及一双过于警觉的眼睛——那种在大型机械旁工作多年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性警觉。
索科洛夫先生,沃尔科夫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的,我听说过您。库兹涅佐夫家的公证人。
他说库兹涅佐夫家的方式让瓦西里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一种简单的提及,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近乎诅咒的呼唤。
我是来核实一些债务凭证的,瓦西里出示了娜杰日达提供的文件副本,根据这些记录,机务段有四十七名职工欠已故的安东·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涅佐夫先生债务。我需要确认这些签名的真实性。
沃尔科夫没有看那些文件。他的目光越过瓦西里,投向办公室窗外——那里,一列蒸汽机车正在缓慢启动,喷出的白色蒸汽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短暂的、幽灵般的形状。
您知道吗,索科洛夫先生,沃尔科夫突然说,安东·谢尔盖耶维奇死前最后一个晚上,就坐在这张椅子上。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讨债,而是为了……取暖。那是去年冬天最冷的一夜,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他说他在等一列永远不会来的火车。
瓦西里感到手中的文件变得沉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站长先生。kuz涅佐夫先生不是在事故中丧生的吗?铁路事故?
沃尔科夫终于把目光转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瓦西里在彼得堡的雾气中见过的东西——那种涅瓦河上的雾气特有的、介于真实与幻觉之间的暧昧。
事故,沃尔科夫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音,是的,我们称之为事故。一列货运列车在察里津附近脱轨,机车爆炸,司机和司炉当场死亡。安东·谢尔盖耶维奇是司机。但索科洛夫先生,您知道最奇怪的部分是什么吗?
瓦西里摇头。他注意到办公室的温度在上升,或者只是他自己的体温在上升——一种从内部开始的、无法解释的灼热。
最奇怪的部分是,沃尔科夫压低声音,那列火车是空的。没有货物,没有乘客,甚至没有邮件。一列空火车,在凌晨三点,以过限两倍的度冲向察里津的废墟。而安东·谢尔盖耶维奇——愿上帝宽恕我这么说——是一个以谨慎着称的司机。他从不,从不冒险,从不——
从不什么?
从不关闭机车的安全阀。沃尔科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给瓦西里,这是事故调查报告的副本。官方结论是机械故障。但索科洛夫先生,我在铁路上工作了二十七年,我知道什么是机械故障,什么是——他停顿了一下,什么是被设计的事故。
瓦西里接过那份报告。纸张在他的手中出轻微的颤抖,像是某种活物最后的痉挛。报告的内容他几乎无法阅读,因为他的视线被固定在附在报告后面的一张照片上:扭曲的机车残骸,焦黑的铁轨,以及——在画面的边缘,一个模糊的、但又清晰可辨的轮廓——一个铁皮桶,敞开着盖子,静静地立在废墟之中。
那个桶,瓦西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事故现场的桶——
没有人承认见过它,沃尔科夫说,官方照片里没有它,目击证人的证词里没有它,甚至——他苦笑,甚至我自己的记忆里,它也不应该存在。但索科洛夫先生,每当我闭上眼睛,我都能看见它。一个铁皮桶,敞开的盖子,还有——
还有什么?
沃尔科夫没有回答。办公室的温度继续上升,瓦西里感到汗水从他的后背滑落,像是某种冰冷的、有生命的触手。窗外的蒸汽机车出一声尖锐的汽笛声,那声音在瓦西里的耳中变形,变成了某种高频的、类似昆虫鸣叫的声响。
您应该见见扳道工费奥多尔,沃尔科夫突然说,转移了话题,他是安东·谢尔盖耶维奇死亡当晚的值班扳道工。他也是——他看向瓦西里手中的债务凭证副本,——也是名单上的第四十二号债务人。
费奥多尔·斯捷潘诺维奇·莫罗佐夫住在机务段后面的一排简易木屋里,那种为铁路工人及其家属建造的、在哈尔科夫的冬天里永远不够温暖的临时住所。瓦西里找到他时,这个老人正坐在门槛上修理一只捕鼠器,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出奇地精细。
库兹涅佐夫家的公证人,费奥多尔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你会来。她派来的,那个寡妇。来收债的。
我是来核实债务凭证的,瓦西里重复着他的官方说辞,但在这个老人面前,这些词汇显得苍白无力,根据记录,您欠安东·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涅佐夫先生——
十二卢布五十戈比,费奥多尔打断他,我记得。一九三五年春天借的,为了给我老婆治病。她得了肺痨,需要去基辅的疗养院。我借了钱,但她还是死了。死在去基辅的火车上,就死在——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捕鼠器的弹簧出清脆的声响,——死在库兹涅佐夫驾驶的那节车厢里。
瓦西里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案件中遇到死亡的巧合,但每一次新的揭示都像是在他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上添加新的砝码。
我很抱歉,他机械地说,但关于这笔债务——
我会还的,费奥多尔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像是陈年的伏特加,但不是还给她。不是还给那个寡妇。我要还给——他指向木屋内部,瓦西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墙角有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铁皮桶,敞开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您从哪里得到那个桶的?瓦西里的声音颤抖。
它一直在这里,费奥多尔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我搬进来的第一天起。房东说它是前一个房客留下的,那个房客是一个——他寻找着词汇,——一个收集昆虫的人。他养蟋蟀,用它们来斗赌。冬天太冷的时候,他就把桶放在炉子上加热,说这样蟋蟀会更活跃。
瓦西里走向那个桶。他的双腿不受控制,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牵引。当他俯身看向桶内时,他闻到了一种气味——一种混合着煤油、焦铁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近乎肉香的复杂气味。
他后来怎么了?瓦西里问,那个收集昆虫的人?
死了,费奥多尔说,在一个特别冷的冬天。人们现他的时候,他躺在这个桶旁边,身体蜷缩得像一只——费奥多尔停顿了一下,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但奇怪的是,房间里炉火很旺,温度高得惊人。法医说他是被热死的,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被热死了。
瓦西里直起身。他感到那个梦境正在入侵现实,那只桶——无论是彼得堡的那个,还是哈尔科夫的这个——正在成为一个通道,一个连接梦境与醒世的裂口。
费奥多尔·斯捷潘诺维奇,他努力保持镇定,关于那个死亡之夜——安东·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涅佐夫死亡的那一夜——您作为扳道工,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老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那种黄色变得更加浑浊,像是被搅动的泥水:异常?索科洛夫先生,在铁路上工作,异常是常态。但那一夜——他放下捕鼠器,站起身,走向瓦西里,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呼吸中的气味——茶叶、廉价烟草、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类似恐惧的酸腐,那一夜,我看见了火车。
火车?
不是那列出事的火车,是另一列。或者说,是同一列,但是——费奥多尔的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描述某种无法被语言捕捉的景象,——但是在不同的时间里。我看见它在凌晨两点经过我的扳道房,空无一人的车厢,喷着白色的蒸汽,司机室里坐着安东·谢尔盖耶维奇,他向我挥手,像是在告别。但官方记录说,事故生在凌晨三点,而那时候,火车应该还在二十俄里之外。
瓦西里感到温度在急剧上升,或者只是他自己的体温在失控:您告诉过任何人吗?调查人员?警察?
我告诉了站长沃尔科夫,费奥多尔苦笑,他让我喝酒,喝很多酒,然后说我产生了幻觉。但索科洛夫先生,我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我看见的是——他的声音降到最低,近乎耳语,——我看见的是预演。那列火车在正式死亡之前,先进行了一次彩排。
彩排?
就像那些蟋蟀,费奥多尔突然说,这个词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瓦西里心中某个被紧锁的抽屉,您知道吗,索科洛夫先生,在斗赌之前,蟋蟀需要先被激怒。把它们放在温暖的铁板上,让它们感到不适,让它们把对方视为痛苦的来源。温度越高,它们咬得越狠。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它们忘记桶盖是敞开的,费奥多尔说,直到它们忘记自己本可以跳出去,本可以逃离,本可以——他的眼睛看向那个铁皮桶,——本可以看清是谁在底下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