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的视野开始模糊、扭曲。他看见安娜在台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蛤蟆,皮肤青绿,眼睛圆鼓鼓的,正用前肢拍打着地板。尼古拉也变成了蛤蟆,正用舌头卷起一粒灰尘。谢尔盖站在舞台中央,身影在灯光下渐渐变得透明,像一缕烟。他最后看了一眼伊万,嘴角挂着那熟悉的、冰冷的笑。
“年会……结束了。”
灯光“啪”
地熄灭。
黑暗。
伊万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手,但皮肤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他想动,却动不了。他听见台下传来一片“呱呱”
的声响,像无数蛤蟆在合唱。
“伊万?伊万!”
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那声音已经变了,像蛤蟆的叫声。
伊万转过头。安娜站在他旁边,但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皮肤青绿,眼睛圆鼓鼓的,像两颗玻璃珠,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蛤蟆般的笑容。
“我们……还是牛马……”
安娜用蛤蟆般的声音说。
伊万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出“呱呱”
的声音。他想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他看见四周,所有员工都变成了蛤蟆,挤在冰冷的长椅上,眼睛空洞,嘴巴一张一合,出“呱呱”
的声响。整个大厅,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蛤蟆池。
灯光又亮了。但这次,灯光是惨绿色的,照得整个大厅像一潭死水。谢尔盖的影子在墙上,比刚才更浓、更清晰,像一条盘踞的蛇。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影在墙上扭曲、拉长,像一具没有骨头的尸体。
“感谢大家……”
谢尔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响起,带着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年会……圆满成功。”
伊万想尖叫,但不出声。他想逃,但动不了。他看见谢尔盖的影子慢慢从墙上爬下来,像一滩粘稠的墨汁,缓缓地、一寸寸地,爬向他。
“我们……永远……是牛马。”
谢尔盖的声音在伊万的脑子里响起。
伊万的皮肤开始裂开,露出底下湿滑的、青绿色的皮。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形,手指在变粗、变长,变成蛤蟆的蹼。他听见自己在说:“公司如母……领导如父……我是一头牛……我是一匹马……”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冰冷。他想哭,但眼泪是绿色的,像蛤蟆的泪。
灯光在旋转,把大厅变成一片绿色的沼泽。所有员工,都变成了蛤蟆,挤在冰冷的长椅上,眼睛空洞,嘴巴一张一合,出“呱呱”
的声响。谢尔盖的影子站在舞台中央,身影在灯光下渐渐变得透明,像一缕烟,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大厅里,只剩下“呱呱”
的声音,像无数蛤蟆在合唱。
伊万·彼得罗维奇·斯捷潘诺夫,成了叶卡捷琳堡机械厂年会里,一只永远跳不出“优秀牛马认证”
的蛤蟆。
年复一年,月复一月,这间废弃的仓库里,灯光永远是惨绿色的,员工们永远在台上表演,永远在“感恩公司”
,永远在变成蛤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波波夫,那个穿油渍斑斑呢子大衣的领导,早已化为一缕烟,但他的影子,永远盘踞在墙上,像一条蛇,缠绕着所有人的脖子。
在叶卡捷琳堡的寒夜里,这间仓库的灯光,从未熄灭过。它照着一群永远跳不出“牛马”
宿命的蛤蟆,照着那些空洞的眼睛,照着那张永远泛黄的“优秀牛马认证”
。
伊万的皮肤在裂开,露出青绿色的皮。他想哭,但眼泪是绿色的,像蛤蟆的泪。
“公司如母……”
他机械地念着,声音干涩。
“领导如父……”
他机械地念着。
“我是一头牛……”
他机械地念着。
“我是一匹马……”
他机械地念着。
年会,从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