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再瞥向马路对面——老橡树下空空如也,沙地被晒得白,仿佛刚才的幻影从未存在。可胳膊上谢尔盖留下的指印火辣辣地疼,像烙铁的印痕。
傍晚,热浪未消,天空却阴沉下来,云层低垂如铅。谢尔盖把伊里亚叫到院角柴房旁。他蹲下身,那只蒙着黑布的眼窝深陷,独眼在暮色里像一颗浑浊的玻璃珠。他粗糙的大手摊开,掌心躺着一把黄铜钥匙,锈迹斑斑,形状古怪,像一弯扭曲的月牙。
“伊里亚·山本诺夫,”
谢尔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井底捞上来,“听着,孩子。今晚你睡在尼古拉家西屋。锁好门,用这把钥匙。窗外无论听见什么——哭声、笑声、你母亲喊你回家吃饭——都不准开!哪怕屋顶塌了,地裂开了,也给我钉死在门后!”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捏住伊里亚的肩膀,“天亮前,绝不能出来。记住,只有东边山脊真正泛白,公鸡连叫三声,才是真天亮。别的……都是假的。”
伊里亚懵懂点头,钥匙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他想问为什么,谢尔盖却已转身,独眼扫向灰暗的天空,喃喃道:“伞之灵专挑半血的孩子……它恨这里,恨罗刹国的土地吞了它的故乡……”
话音被一阵突来的狂风卷走,院中纸灯笼疯狂摇摆,像吊死的魂灵。
西屋是间小储藏室,堆着渔网、破木箱和干海草。窗框歪斜,糊着油纸,透进昏黄的夕照。伊里亚闩上门,插上那把黄铜钥匙。屋内弥漫着霉味和鱼腥,角落蛛网在穿堂风里颤动。他蜷在草垫上,听着外面:尼古拉父母压低的争吵,谢尔盖沉重的脚步,海风呜咽着穿过屋檐下的稻草绳结,出呜呜的哨音,像幽灵在吹骨笛。他想起白天那红伞女人的下巴——那么白,白得不像活人。祖母说过,斯拉夫邪灵最恨背叛故土的人,而“新长崎”
的混血儿,正是被两边土地唾弃的幽灵。他打了个寒噤,把毯子裹紧。谢尔盖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只有真天亮……”
他盯着小窗,决心熬到东边山脊泛白。
夜彻底黑了。油纸窗透进惨淡月光,在地面投下扭曲栅栏。伊里亚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听见窸窣声。是耗子?不,是门轴转动的呻吟。他猛地坐起,心提到嗓子眼——门缝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正缓缓移动。
“伊里亚!是我,尼古拉!”
门外传来熟悉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开开门!我给你带了吃的!”
伊里亚扑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月光透过窗棂,照亮门外尼古拉的脸:圆脸煞白,额上沁着汗,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散出甜腻的馅饼香。他穿着白天那件旧衬衫,赤着脚,脚踝沾着夜露和沙土。
“尼古拉?你……你怎么来了?”
伊里亚的手指在门闩上颤抖。谢尔盖的警告像冰锥刺进脑海,可门外是尼古拉!是他最好的朋友,给他西瓜的尼古拉!“叔叔说……不能开门……”
“傻瓜!”
尼古拉跺着脚,声音抖,“我偷跑出来的!我娘做了罂粟籽馅饼,怕你饿肚子。你开门啊,我手都酸了!”
他踮起脚,油纸包凑近门缝,甜香钻进来,“你看,还是热的!谢尔盖叔叔睡死啦,没人知道!”
伊里亚犹豫了。尼古拉眼里的泪光在月色下闪烁,那么真实。他想起白天尼古拉塞给他的西瓜,红瓤多汁,甜得忘忧。伞之灵?那只是大人吓孩子的鬼话!尼古拉是活生生的人,他的朋友!钥匙沉在口袋里,像块烧红的铁。他咬咬牙,猛地拉开门闩。
“快进来!别让叔叔听见!”
伊里亚低语。
尼古拉挤进门,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他把油纸包塞给伊里亚,馅饼温热,甜味弥漫开来。“吃吧,快吃!我得走了,不然我爹要打断我的腿。”
他转身要溜,衣角蹭过门框。伊里亚忽然注意到尼古拉脚踝上沾着异样的泥——不是院中黄沙,而是深黑色、湿漉漉的淤泥,散着亚海退潮时滩涂的腥气。他刚想开口,尼古拉已闪出门外,身影被浓重夜色吞没。
门重新闩好。伊里亚靠着门板喘气,手心全是汗。他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馅饼咬了一口,罂粟籽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不安。窗外,风停了,死寂笼罩。他蜷回草垫,馅饼放在膝上。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记得的,是油纸包上沾着的一小片深色淤泥,像凝固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鸟鸣将他唤醒。伊里亚睁开眼,晨光熹微,透过油纸窗洒下柔和的金色。东边山脊果然泛着鱼肚白,云霞镶着淡粉边。公鸡在远处屋顶引颈长啼,一声,两声,三声!嘹亮穿透薄雾。他跳起来,心花怒放——真天亮了!谢尔盖的警告是多余的!他拔下门闩,黄铜钥匙叮当落地,一把推开木门。
“尼古拉!尼古拉!天亮了!伞之灵是假的!”
他冲进院子,晨风扑面,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可院子空荡荡的。尼古拉家门窗紧闭,院中西瓜皮干瘪黑,像昨夜盛宴的残骸。老橡树在晨光中静立,树下沙地平整,毫无痕迹。
“尼古拉?”
伊里亚喊,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无人应答。他奔到尼古拉卧室窗外,踮脚张望——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正,枕头上放着尼古拉最爱的木雕小船,船身刻着樱花。空无一人。
心猛地沉下去。伊里亚冲回西屋,草垫上油纸包摊开着,馅饼只咬了一口。他弯腰想捡起钥匙,指尖却触到门边地上一点湿痕。不是露水。是淤泥。深黑色,湿漉漉,散着亚海滩涂的腥气,一直蜿蜒到门槛外,消失在晨光里。
“尼古拉——!”
伊里亚的尖叫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院门被撞开。谢尔盖第一个冲进来,独眼布满血丝,衣衫不整。尼古拉的父母紧随其后,母亲已哭得站不稳,父亲手里还攥着那枚东正教十字架。他们看见伊里亚呆立门边,地上蜿蜒的黑泥,还有西屋敞开的门。谢尔盖的独眼死死盯住那泥痕,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扶住门框。他沙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他……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