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安娜抱着豁出去的决心溜进档案室。当她颤抖着掀开厚重的《1942年第一季度非正常减员报告》时,霉味中掉出一张油纸。上面是娟秀的花体字:“土豆馅饼配方:温牛奶化开酵母,掺入捣碎的煮土豆,包入腌猪油丁。面团要揉到能映出人影,这是老索科洛夫家的祝福。”
纸角盖着褪色的橡皮图章:“第十三粮食调配处,”
。
安娜的眼泪砸在油纸上。她突然明白,瓦西里抽屉里永远温热的铝饭盒为何总装着土豆馅饼——他三十年如一日,在替饿死的前辈们守护这份温暖。
“年度审计表彰大会”
当日,总局礼堂悬挂着猩红帷幕。扎伊采夫在主席台调整领带,胸花别在离心脏三厘米的位置。他刚获得“杰出管理者”
勋章,台下坐着他精心筛选的“忠诚骨干”
。柳德米拉指挥人搬走最后几箱伏特加时,注意到墙角阴影有些异样——水泥封死的b-12档案室门缝下,正缓慢渗出暗红液体。
“全体起立!奏乐!”
扎伊采夫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打字机声淹没。咔嗒、咔嗒、咔嗒……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礼堂吊灯疯狂摇摆,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帷幕无风自动,显露出背后封存的b-12铁门。水泥龟裂剥落,露出搏动的肉色内壁。瓦西里坐在悬浮的办公椅上穿过门洞,西装左胸破了个大洞,那里插着扎伊采夫的镀金钢笔。他身后的档案柜如活物般蠕动,伸出纸页组成的苍白手臂,每只手里都攥着文件。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扎伊采夫同志,”
瓦西里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您申报的‘祖父1942年卫国战争英雄事迹’档案,实际记录着他是粮食调配处克扣军粮的仓库保管员。”
纸手将文件拍在扎伊采夫脸上,“您父亲1975年的‘学术剽窃’记录,您母亲1988年‘倒卖外汇’案卷,您妻子2oo3年‘医疗事故致死’报告……要我在台上宣读吗?”
扎伊采夫面如死灰地去摸抽屉里的手枪,却抓出一把腐烂的土豆。柳德米拉尖叫着想逃,她的貂皮大衣被纸手缠住,华贵毛皮下突然绽开溃烂的疮口。谢尔盖躲到主席台下,现地板缝隙钻出瓦西里的办公桌腿,桌洞里伸出枯手拽住他的脚踝。礼堂温度骤降,宾客们呼出的白雾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其中隐约浮现瓦西里生前被撕碎的病假条。
“我们吞吃了他的岁月,”
瓦西里站起身,家神铜像悬浮在他头顶旋转,“现在轮到你们偿还。”
肉墙张开巨口,将扎伊采夫吞没。柳德米拉在融化的大衣里尖叫:“我举报!是扎伊采夫逼我……”
话音未断,她的身体像蜡像般坍塌,高跟鞋里涌出紫色墨水。谢尔盖被纸页缠绕着拖进档案柜,柜门关闭时传来打字机疯狂敲击的声响。
安娜站在礼堂门口,怀抱着那张土豆馅饼配方。瓦西里转向她时,眼中的青灰色褪去些许:“替我告诉米哈伊尔,奶奶的铜锅还在壁炉第三块砖下。”
他的身影开始透明,“他们害怕看见别人的灾难,因为镜子会照出自己的罪。”
当总局特勤队破门而入时,礼堂只剩满地狼藉:翻倒的座椅,散落的勋章,一滩滩腥臭的血水正渗入地板缝隙。扎伊采夫的办公桌抽屉里现大量伪造档案,他珍藏的金笔插在《1942年值班日志》封面上。最诡异的是,所有电子设备存储的照片里,出席表彰会的人们表情呆滞,身后都站着个模糊的灰影——有人影胸前插着金笔,有人影脚边趴着貂,有人影被纸页缠绕至脖颈……
三个月后,安娜站在索利维切戈茨克郊外的墓园。她将热腾腾的土豆馅饼放在瓦西里崭新的墓碑前。石碑刻着:“此处安眠的不是数据,是一个记得馅饼温度的人。”
老米哈伊尔拄着拐杖走来,怀里抱着从瓦西里家废墟里扒出的铜锅:“小瓦夏的奶奶说,铜锅熬的汤能暖透三辈子人的胃。”
“档案局重建了吗?”
安娜问。
老人摇摇头,指向河对岸。下诺夫哥尔罗德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模糊,唯有第十三统计总局旧楼空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他们用炸药炸塌了整栋楼,”
米哈伊尔压低声音,“可推土机挖到b-12原址时,履带被纸页缠住。每片纸都写着不同人的名字和罪行……后来施工队全跑了。”
安娜摸着口袋里的新工作证——叶卡捷琳堡历史文献修复中心。她转身离开时,听见米哈伊尔对着墓碑嘟囔:“小瓦夏,新来的副科长今天又摔了咖啡杯……你说这世道,怎么就没个尽头?”
寒风卷起墓园积雪,瓦西里的墓碑缝隙里,一株细弱的白桦幼苗正顶开冻土。而在千里之外的下诺夫哥罗德,某个刚挂牌的“第十四数据优化局”
办公室里,新任副局长正对着实习生咆哮:“这些报表今晚必须改完!别学你前任,病歪歪的耽误进度!”
年轻人苍白的脸上,一滴汗珠正缓缓滑向锁骨——他的影子在灯光下微微扭曲,呈现出老人佝偻的轮廓。窗外,伏尔加河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仿佛整条大河正屏住呼吸,等待下一个被吞没的名字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