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哗啦啦翻动焦脆的纸页,“是1921年饥荒时,神父把最后半袋面粉藏在井底!可面粉霉了!长满了毒蘑菇!吃下去的人……都跳了井!”
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广场。
尼古拉耶夫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僵在尖顶上,像一尊石化的魔鬼。瓦西里萨大娘怀里的瓦罐“啪”
地摔碎,蛆虫在雪地上扭曲,迅干瘪成灰白色粉末。玛尔法手中的矿灯“哐当”
落地,绿火苗熄灭,灯罩里只剩半块黑的土豆。
“不……不可能……”
尼古拉耶夫喃喃道,脸色由青转灰,“秩序……集体……需要牺牲……”
他脚下一滑,从尖顶坠落。没有惨叫,只有沉闷的“噗嗤”
一声,井底传来尸堆蠕动的声响。
人群开始溃散。有人弯腰抓起雪地上的碎面包人残渣,塞进嘴里咀嚼;有人跪在血泊里干呕;玛尔法抱着矿灯碎片,对着土豆喃喃自语。瓦西里萨大娘呆立原地,雪片落在她花白的头上,融化成浑浊的水滴。
伊万靠在井口,精疲力竭。他翻开日志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神父用颤抖的字迹写道:“……第十三下钟声是魔鬼的节拍。当集体之眼蒙蔽,深渊便在脚下张开。记住:真正的面包,长在清醒的土地上。”
怀表坠落的深渊里,突然传来微弱的“滴答”
声。
三天后,下诺夫哥罗德城飘起新年第一场大雪。伏尔加河岸,“永恒粮仓”
的招牌被雪压垮了半边。排队的人群早已散去,只余雪地上几道歪斜的车辙,通向未知的远方。
“时间之尘”
钟表铺重新开张了。橱窗里摆着伊万新修好的小闹钟,黄铜外壳擦得锃亮,指针欢快地走着。铺子里很冷,炉火微弱,但安娜坐在角落缝补谢尔盖的袜子,男孩的烧退了,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他脚边趴着一只黑渡鸦——昨夜它撞进铺子,翅膀受了伤,安娜用碎布给它包扎。渡鸦的右爪上,系着半截烧焦的铜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残缺的十字架。
“爸爸,”
谢尔盖仰起小脸,“渡鸦说,钟楼井底的怀表还在走。”
伊万正在修理一台老式座钟,闻言手顿了顿。他没告诉儿子,昨夜他潜回钟楼,用长绳吊着油灯下去。井底尸山已冻成冰坨,怀表卡在玛尔法僵硬的指缝里。表盘玻璃碎了,但齿轮竟在蠕动。他取回怀表时,现表盖内侧多了一行陌生字迹,墨色幽绿:
“第一个不跳的人,是光。”
铺门“吱呀”
推开,寒风卷进雪沫。瓦西里萨大娘站在门口,裹着单薄的披肩,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她老了许多,眼里的瓷白色消失了,盛着一种疲惫的清明。
“伊万·彼得罗维奇,”
她把陶罐放在柜台上,揭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甜菜汤,飘着几片稀薄的土豆,“市政厅……拆了钟楼井口。填平了。”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抚过罐沿,“今早,我在配给站领到了真正的黑麦面包。很硬,但……是真的。”
伊万盛了两碗汤,递给她一碗。安娜默默拿出三只木勺。渡鸦在谢尔盖肩头咕哝一声,蹦到柜台上,歪头看着汤碗。
“他们说……”
瓦西里萨吹着热气,白雾模糊了她的皱纹,“尼古拉耶夫同志被调去西伯利亚了。保卫科新来的干事……要求我们举报‘散布钟楼谣言者’。”
她抬眼看向伊万,目光锐利,“我告诉他们:索科洛夫同志修好了红场的报时钟。昨夜十二点,它只敲了十二下。”
汤的热气氤氲中,伊万看见安娜对他轻轻点头。谢尔盖把勺子让给渡鸦,小声问:“妈妈,我们明天还能领到面包吗?”
“能,谢尔盖什卡,”
安娜摸着儿子的头,“只要炉火不灭,面包就会有的。”
渡鸦突然振翅飞上窗台。它用喙啄了啄结霜的玻璃,窗外,雪光映着伏尔加河冰面,竟折射出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金边。伊万摸出怀表——表盖内,父亲的字迹与那行幽绿墨迹静静依偎。他拧紧条,清脆的“滴答”
声在寂静的铺子里荡开,像一粒种子落入冻土。
雪还在下。下诺夫哥罗德城在白色寂静中沉睡,烟囱里升起细弱的炊烟,弯弯曲曲,指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红场报时钟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当暮色四合,它庄严地敲响十二下,余音融进风雪,清晰、稳定,再无第十三声的癫狂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