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裁缝,警告”
“瓦西里,盯紧”
……伊万的血凝固了。突然,铁门“哐当”
被撞开!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索科洛夫和两名警察冲进来,枪口直指伊万。“小老鼠,终于钻出来了?”
索科洛夫狞笑,“扎哈尔琴科同志说你一定会回来偷账本。”
伊万背抵面粉袋,绝望中举起铜镜——镜面瞬间沸腾,幽光暴涨!索科洛夫的脸在镜中扭曲溶解,显出一张青灰色的、长满鳞片的蜥蜴面孔,眼窝里燃烧着贪婪的绿火;他身旁警察的影子脱离身体,变成两条鬣狗,龇着獠牙扑向伊万的影子撕咬。索科洛夫出非人的惨嚎,枪脱手落地,他捂住脸在面粉堆里疯狂打滚:“我的眼睛!那是什么妖术?!”
混乱中,一个黑影从麦粉袋后闪出,一记重拳砸在警察颈侧。瓦西里!他拽起伊万:“快走!从烘烤间烟囱爬出去!”
他们在伏尔加河畔废弃的蒸汽轮船“红色黎明号”
锈蚀的船舱里喘息。瓦西里给伊万递来半块黑面包和伏特加,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痕。“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声音低沉,“米沙当上主任第一天,就把我妹妹的孤儿院名额给了索科洛夫的侄女。柳芭下葬时,我看见米沙在墓碑后数钞票——那是卖你家缝纫机的钱。”
瓦西里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这是米沙写给索科洛夫的密信,承诺分他三成赃款,条件是除掉所有‘隐患’,包括你,也包括我——因为我看见他往面包里掺工业石膏。”
伊万展开信纸,米沙熟悉的字迹在油灯下跳跃:“……苏霍夫已无用,其子可送西伯利亚矿山;瓦西里知情甚多,制造事故即可……”
字字如刀。伊万将铜镜递向瓦西里:“看看这个。”
镜面映出瓦西里风霜刻蚀的脸,却在额头处,缓缓浮现出一个东正教十字架的金色印记,光芒微弱却坚定。瓦西里手指抚过印记,眼中水光闪动:“我妹妹死前说,这印记是上帝给诚实人的烙印……原来是真的。”
他猛地灌下伏特加,烈酒从嘴角溢出,“明天是集体审账日,索科洛夫和米沙都在。伊万,让镜子照出他们的原形!”
翌日黄昏,面包店二楼会议室灯火通明。长桌尽头坐着索科洛夫、米沙和市食品管理局的官僚们。空气里弥漫着伏特加和谎言的味道。当伊万和瓦西里撞开房门闯入时,满座皆惊。米沙最先反应过来,拍案而起:“抓窃贼!他偷了国家机密!”
索科洛夫的手已摸向腰间枪套。伊万在刺目的灯光下高高举起铜镜,镜面直指米沙:“看看你的脸,米沙·谢尔盖耶维奇!看看兄弟情义底下爬的是什么!”
幽光如墨汁泼洒,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灯光熄灭,唯余镜面幽光摇曳。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米沙的脸在镜光中融化——油亮的头脱落,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谄媚的笑容拉长成鳄鱼般的巨口,獠牙滴落粘液;西装下钻出覆盖鳞片的长尾,粗壮有力地扫翻椅子。他不再是人,是条人立而行的、贪婪的伏尔加鳄!索科洛夫想拔枪,手却变成一只枯爪,指甲如鹰喙般弯曲黑,他影子里钻出更多鬣狗,疯狂撕扯他的裤腿。满屋官僚尖叫着钻到桌底,酒瓶碎裂声、桌椅翻倒声、鬣狗的嘶吼混成一片末日交响。米沙(或鳄鱼)出非人的咆哮,巨尾横扫,吊灯轰然坠落!瓦西里趁乱扑向墙角的档案柜,抱出一捆账本塞进伊万怀里:“证据!快走!”
混乱中,伊万抱着账本冲出面包店。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脸颊,身后传来米沙凄厉的嘶吼和玻璃爆裂声。他奔向伏尔加河岸,只想把证据交给任何能听见的人。在结冰的河心,他看见那个修士袍老人静立如枯树。伊万扑跪在冰面上:“镜子……该怎么用?他们要杀了我!”
老人枯指轻点镜面:“真相需要光,孩子。把它放在照得见人心的地方。”
话音未落,冰面在老人脚下无声碎裂,浊浪吞没了那袭褪色的袍子,只余铜镜静静躺在伊万掌心,镜面映出漫天风雪和他惊惶的脸。伊万怔怔望着旋涡消失的冰窟窿,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足狂奔,冲向城市中心广场。那里矗立着高大的列宁纪念像,基座上安装着探照灯,每夜为“伏尔加之光”
新招牌打光。伊万攀上基座,在守夜人惊愕的目光中,将铜镜牢牢嵌进探照灯的灯罩内侧。当守夜人合上电闸,一道前所未有的、幽绿与金红交织的光柱撕裂夜幕,不照向面包店,而是笔直投向“伏尔加之光”
二楼的窗口——
光柱穿透玻璃,扫过惊魂未定的会议室。在幽光笼罩下,米沙的鳄鱼真身再也无法隐藏,鳞片在光中闪闪亮,长尾焦躁地拍打地面;索科洛夫跪在地上,枯爪徒劳地撕扯自己鬣狗般的影子。光柱扫过每个官僚的脸,有人额头浮现毒蛇印记,有人影子分裂成多头恶犬……满城皆见。人们从木屋、公寓涌出,仰头望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孩童啼哭,老人划着十字。突然,二楼窗口爆出巨响!米沙(鳄鱼)撞碎玻璃,裹挟着碎玻璃和账本纸片,直直坠向广场。他庞大的身躯砸在冰封的喷泉池中,冰层四分五裂。浊水涌出,瞬间吞没了他。当人们颤抖着拖出那具湿透的躯体时,鳄鱼的鳞甲消失了,只余米沙肿胀的人形,西装口袋里掉出厚厚一叠钞票,每一张都印着克格勃的暗记。他右手死死攥着,指缝里露出半张照片——是伊万、柳芭和他们儿子在战前阳光下的合影,照片上柳芭的笑脸被米沙指甲抠出了深深的裂痕。
黎明时分,雪停了。伊万站在河岸,看着克格勃的人从喷泉池打捞米沙的尸体。瓦西里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甜菜汤。“平反文件下来了,”
他声音沙哑,“你官复原职,柳芭的医药费国家补偿。”
伊万摇摇头,目光落在浊浪翻滚的伏尔加河上。米沙沉下去的地方,冰层正在重新凝结,幽暗如镜。“官复原职?”
伊万苦笑,“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新的账房先生,瓦西里。今天照出鳄鱼,明天还会有毒蛇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他摸了摸口袋,铜镜已消失不见,掌心只余一道淡淡的暖痕。瓦西里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用粗麻绳串起的东正教小铁十字架,塞进伊万手里:“拿着。我妹妹留下的。它认得诚实人。”
他指向河对岸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我在那儿开了个小铁匠铺。不财,但炉火旺。要来打铁吗,兄弟?”
伊万握紧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铁十字架,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最后望了一眼“伏尔加之光”
——新招牌在晨光中闪着刺眼的光,人们排着长队,呵出的白气与面包的热气交融升腾,仿佛昨夜的妖异从未生。伏尔加河的冰层下,暗流无声涌动。他转过身,跟着瓦西里走向河对岸。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延伸向低矮的棚户区。铁匠铺的烟囱开始冒烟,炉火噼啪作响,烧红的铁块在锤下迸出金红的星火。伊万抡起瓦西里递来的锤子,铁锤落下,砸在烧红的铁胚上,火星四溅,如同昨夜幽绿镜光的余烬。叮——当——叮——当——锤声单调而固执,在萨拉托夫清冽的晨风里传得很远。远处,伏尔加河冰层深处,似有沉闷的、不甘的咆哮声隐隐传来,被铁锤的节奏踏碎,消散在风里。
这世界从不缺少敌人。最深的寒冰,永远凝结在曾为你焐手的掌心;最利的刀锋,往往淬炼自你递出的酒杯。当伊万的铁锤落下,砸亮的不是复仇的火星,而是小人物在无尽长夜里,为自己锻造的一粒微光——它不照亮沉沦的河底,只映照脚下未冻僵的方寸之地。伏尔加河的冰层终会消融,而河岸上,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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