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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白桦镇的最后一盏灯(第1页)

白桦镇坐落在罗刹国最北端的针叶林里,一年有九个月被雪埋着。镇上的房子像一排排冻僵的棺材,烟囱里冒出的烟还没升到半空就被寒风撕碎。镇民们管这种天气叫“上帝打盹,因为只要上帝一闭眼,魔鬼就溜出来数人头。

镇公所的木牌上写着:为多数人牺牲少数人是自然法则。这句话用红漆刷了三遍,像一块永不愈合的伤口。镇长克鲁托夫——一个腮帮子永远挂着冰碴的小个子——每周六晚上都会用铜喇叭对着广场重复这条真理。喇叭的声音在雪地上滚来滚去,最后总被教堂的钟声吞掉。教堂的钟是旧时代留下的,敲起来像咳嗽的肺痨病人,每咳一声,白桦镇的屋檐就往下掉一根冰棱。

克鲁托夫有个秘书叫柳德米拉,她负责登记自愿牺牲者的名字。柳德米拉的办公桌抽屉里永远躺着一本《新伦理学》,书页间夹着干枯的矢车菊,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母亲二十年前成了自愿牺牲者,据说是因为太爱微笑。柳德米拉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镇民送来的申请书按姓氏字母顺序排列,再用镇公所的钢印戳上一个鲜红的字。钢印沾的印泥是动物血做的,冬天会凝固,她得先用舌头舔一舔才能盖清楚。她舔血印泥时,舌尖会尝到铁锈和雪的味道,像吻一块生锈的墓碑。

镇上的邮差叫阿廖沙,他负责把牺牲通知单送到被选中的家庭。通知单用羊皮纸做成,边缘烫着金箔,像一份迟到的婚礼请柬。阿廖沙的邮差包是牛皮缝的,里衬用蜡涂过,防水、防血、防眼泪。他送信时从不敲门,只把通知单插在门缝,然后吹一声口哨——口哨的旋律是《三套车》的副歌,听起来像冰做的马在奔跑。镇民们听见口哨就明白:上帝又打盹了。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阿廖沙踩着齐膝的雪去送最后一份通知。收信人住在镇外的鸡脚小屋——那是林中空地上一栋用四根原木支起来的房子,远看像只蹲着的母鸡。屋主叫斯维特兰娜,镇上最善良的姑娘。她给每一只冻僵的乌鸦织毛线袜,给每一棵被雪压弯的白桦树系绿丝带。去年冬天,她甚至把自己最后一块黑面包分给了镇公所的看门狗,那狗后来饿得啃掉了自己的尾巴。

斯维特兰娜收到通知单时正在煮松针茶。羊皮纸上的金箔映着炉火,像一摊融化的圣像。她读完通知,把纸折成小船,放进茶壶里。纸船在沸水里打转,金箔变成一圈圈油膜,最后沉到壶底,像一枚褪色的圣餐饼。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色红得暗,像稀释的鲜血。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数着心跳——她的心脏跳得比教堂的钟还乱,仿佛里面住着一只扑火的蛾子。

第二天黎明,斯维特兰娜穿上她最厚的羊毛裙,把家里的圣像用头巾包好,放进空面粉桶。她提着桶去镇公所,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坑,像一串被掐灭的火星。克鲁托夫正在办公室烤袜子,见她进来,立刻把袜子塞进抽屉——那里面还藏着半瓶私酿的桦树泪。柳德米拉递给她一张表格,上面有七个空格,前六个已经填好了二字,最后一个空格留着给她签名。斯维特兰娜用冻僵的手指握住钢笔,墨水在低温下凝成冰碴,她签下的名字像一串断裂的珍珠。

程序很简单,克鲁托夫咳嗽着说,今晚十点,你去老磨坊。磨坊主会准备安宁剂——就是加了蜂蜜的颠茄汁。你喝下去,梦里会看见你母亲。他说到时,柳德米拉突然把钢印掉在地上,血印泥在地板上溅出一朵小小的红花,像雪地里的早熟草莓。

斯维特兰娜离开镇公所时,天开始飘雪。她路过集市,卖冻鱼的彼得鲁哈朝她鞠躬,鱼眼睛在冰碴里瞪得滚圆;卖毡靴的达吉雅娜偷偷塞给她一双儿童尺码的靴子,小声说:留给孩子。可斯维特兰娜没有孩子,她只有一只三条腿的猫,猫的名字叫。她回家把猫抱进面粉桶,连同圣像一起托付给邻居——一个永远戴着黑头巾的老寡妇,据说她年轻时曾为沙皇织过袜子。

傍晚,白桦镇提前黑了。雪越下越大,像无数撕碎的裹尸布。老磨坊在镇外河边,水车被冰卡住,像一具冻僵的巨人的骨架。磨坊主库兹马是个独眼龙,他的左眼在革命时期被流弹打飞,现在眼眶里塞着一颗玻璃珠,珠子里有艘微型三桅船,会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他递给斯维特兰娜一个锡杯,杯底沉着三颗颠茄果,像三个缩小的黑太阳。

喝吧,姑娘,库兹马的声音像磨盘在碾骨头,你会变成雪的一部分,雪会盖住所有人的罪。

斯维特兰娜接过杯子,突然问:如果我不喝呢?

库兹马的玻璃眼珠转了一圈,三桅船撞上了眼眶壁:那就会有人帮你喝。他指了指角落——那里躺着一只被捆住的羔羊,羔羊的眼睛湿漉漉的,映着炉火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斯维特兰娜把锡杯凑到嘴边,却听见外面传来口哨声。是阿廖沙,他站在雪地里,邮差包鼓鼓囊囊,像揣着一颗偷来的心脏。他冲她摇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像给死人盖的白布。斯维特兰娜突然把杯子里的颠茄汁泼进火堆,火舌地窜起,把磨坊的屋顶烧出一个洞。库兹马去抓她,却被她推倒在磨盘上——玻璃眼珠滚进面粉堆,三桅船终于沉了。

她跑出磨坊,雪已经埋到膝盖。阿廖沙递给她邮差包:里面是所有通知单的副本,我攒了三年。他咧嘴笑,牙齿在黑暗里白得刺眼,今晚,咱们让上帝睁眼。

他们踩着雪往镇中心走,路过每一户人家,阿廖沙就把通知单副本塞进信箱。雪越下越大,像无数沉默的陪审员。镇公所的铜喇叭突然响了,克鲁托夫的声音在风雪中扭曲:紧急!有人破坏和睦!所有公民立即到广场集合!钟声跟着咳嗽起来,比往常更急促,像垂死者的最后一口气。

广场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灯罩上结着冰花,像给每只眼睛戴了副白内障。镇民们裹着毯子出来,手里提着铁锹、擀面杖、圣像框。柳德米拉站在镇公所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本《新伦理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群扑棱的白鸽。克鲁托夫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扩音器,腮帮子上的冰碴化了,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像一条逃跑的小蛇。

背叛者就在我们中间!他吼道,她拒绝为多数人牺牲!她要让整个镇子被雪埋掉!

人群骚动起来。卖冻鱼的彼得鲁哈把一条鳕鱼甩在地上,鱼尾巴抽打冰面,像一记迟到的耳光;达吉雅娜用儿童毡靴砸自己的额头,靴底沾着面粉,像给死刑犯涂的圣油。老寡妇抱着三腿猫站在最外围,猫尾巴竖成问号,仿佛也在问为什么。

斯维特兰娜走上台阶。雪落在她睫毛上,像给眼睛钉了棺材钉。她打开邮差包,把通知单撒向空中。羊皮纸在风里打转,金箔反射路灯,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人群突然安静了,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或亲人的名字,用血印泥盖着字。

你们真的相信,斯维特兰娜的声音比雪还轻,牺牲一个人就能让雪停吗?

克鲁托夫扑过去抢通知单,却被柳德米拉绊倒——秘书的钢笔扎进他小腿,血喷在《新伦理学》的封面上,像给书名加了个感叹号。人群开始后退,有人开始哭,哭声在广场回荡,像一群找不到巢的渡鸦。

就在这时,教堂的钟突然不咳嗽了——它彻底哑了。雪崩般的寂静中,老磨坊的方向升起一股黑烟,像一条挣脱锁链的龙。库兹马站在磨坊门口,手里举着燃烧的颠茄汁,独眼眼眶里塞着斯维特兰娜的羊毛裙碎片:她没喝!她让我们都活下来了!

人群转向克鲁托夫。镇长爬起来,想往镇公所跑,却被阿廖沙的口哨定住——口哨的旋律变了,是《三套车》的主歌,听起来像冰做的马在倒着跑。镇民们一步步逼近,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像一片会走路的沼泽。

翌日清晨,白桦镇的霜雾尚未散尽,那块新刨的松木牌已悬在教堂门楣的老钉子上。黑漆未干的字迹在寒风中微微反光,像七道结痂的伤口:“为少数人牺牲多数人是自然法则。”

落款处“全体镇民”

四个字写得格外工整,仿佛每个字母都浸过集体决议的墨汁——可若你凑近细看,会现漆面下隐约透出昨日木牌被刮除时留下的血丝般的木纹。斯维特兰娜裹着貂皮领大衣站在雪地里,新任镇长的胸针别在左心口位置,却总让人错觉它别在肋骨缝里。她第一道命令是拆钟。当教堂铜钟轰然坠地时,惊起一群乌鸦,它们盘旋的阴影掠过斯维特兰娜的脸——那张曾为圣像描过金粉的脸,此刻在铜绿碎屑中浮起一丝近乎虔诚的决绝。熔炉昼夜不息,七盏铁铸路灯在第七夜次第亮起。灯罩是倒悬的心脏形状,腔室里燃烧的不是煤油而是液态月光(镇上铁匠后来醉醺醺地誓:那晚熔炉里分明翻滚着半融的《圣经》烫金封面)。最奇的是雪片落在灯罩上竟不凝结,反而蒸腾起淡蓝雾气,像七缕不肯安息的魂灵在低语。

老磨坊的水车停转了,吱呀声被书页翻动声取代。库兹马守着图书馆的橡木柜台,他那只玻璃义眼如今成了飞蛾的巢穴。蛾翼每夜扑向灯泡的噼啪声,总让借书的孩童捂住耳朵——“它在撞颠茄花呢!”

一个缺牙女孩突然尖叫。众人细看,灯影里飞蛾触须确如毒草般蜷曲,而库兹马空洞的眼窝深处,竟有暗红浆果般的反光在轻轻搏动。阿廖沙的邮差制服换了铜纽扣,帆布包里塞满借书证。某次他递证件给瘸腿老兵时,证件边缘不小心划破老兵掌心,血珠渗进纸纹的刹那,老兵突然攥住他手腕:“这血……能还清我欠阵亡兄弟的债吗?”

阿廖沙没回答,只把包里最后一张证塞进老人怀里——那是本缺了封面的《战争与和平》。

柳德米拉在冬至夜掘开三尺冻土。她将《新伦理学》埋进雪坑时,书页间掉出半片干枯的勿忘我。当白桦树苗破雪而出,树皮在月光下渗出七个凸起的字母,像大地用骨节刻下的墓志铭。第二年春天,树冠刺穿镇公所旗杆的阴影,字母在风中沙沙作响:“别原谅”

。镇民们绕着树走,靴子踩碎的不只是积雪——某个醉汉试图用斧头劈开树干,斧刃却在触到“别”

字时锈成了一簇铁锈花。

至于克鲁托夫?面包房女工玛露霞赌咒说见过他牵着三腿黑猫走进针叶林,猫的独眼映着雪光,像颗被遗弃的玻璃弹珠;扫烟囱的老头则坚称地窖面粉袋上有新鲜牙印。但达吉雅娜的证词让全镇酒馆陷入死寂:那夜她抱着烧的女儿去诊所,路过最暗的那盏路灯时,灯罩突然结满冰晶又瞬间蒸腾,雾气里浮出斯维特兰娜年轻时的侧影——她正把半块黑面包塞给蜷在雪堆里的流浪儿,而灯杆底部,半片熟悉的灰呢大衣下摆正缓缓化成铁锈。达吉雅娜的围巾被灯柱勾住时,她听见金属内部传来一声叹息,薄如冰裂。

雪依旧下着,但不再像裹尸布般沉重。妇人们在广场上撒下燕麦种子,雪层下很快拱起柔软的包,像大地胸腔里沉睡的婴儿在翻身。斯维特兰娜的办公室窗台上,每年第一场雪后总会出现一双儿童毡靴。羊毛针脚细密如蛛网,靴底内衬用靛蓝丝线绣着:“给未来的孩子”

。有次书记员偷偷量过靴筒尺寸,尺子却在触到内衬时弯成问号形状。那夜斯维特兰娜独自坐在灯下,靴子放在膝头。当烛光掠过她眼角的细纹,靴筒内壁竟浮出朦胧暖意——仿佛有双无形的小手,正轻轻捂着她冻僵的脚踝。她突然把脸埋进羊毛里,肩膀微微颤抖。窗外,七盏心脏路灯在雪幕中明灭,最暗的那盏灯罩上,雾气聚成一只模糊的手印。

在某个极夜,图书馆的灯泡集体爆裂,库兹马在黑暗里听见磨盘自己转起来,碾出的不是面粉,而是一粒粒玻璃珠,每颗珠子里都有艘三桅船,船头站着个小人,腮帮子挂着冰碴。与此同时,镇公所的新木牌突然裂开,裂缝里长出七朵颠茄,果实黑得像未寄出的通知单。斯维特兰娜站在路灯下,雪落在她睫毛上,这次没有化成水,而是凝成小小的冰灯,照亮她脚下最后一行脚印——脚印通向镇外,却在鸡脚小屋前突然消失,仿佛她从未离开,又仿佛她早已变成雪的一部分,只等某个春天,在燕麦田里长出第一片会说话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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