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掰开她冰凉的手,从铺子角落拖出个柳条筐。筐里堆满待修的旧鞋:磨平的女工高跟鞋、裂口的童靴、沾着泥浆的胶鞋……他翻出一双沾满河泥的男式胶鞋——是米沙失踪前寄回来的最后一件东西。鞋底卡着块共青团水库的碎玻璃。
“玛尔法婶子,”
瓦西里把胶鞋按在腌菜坛子上,玻璃坛壁映出米沙的鞋和玛尔法儿子瓦夏的鞋影,两双鞋在月光下诡异地重叠,“伏尔加河不吞诚实人。骗人的谎话才会沉进河底,变成水鬼的饵。”
玛尔法突然尖叫起来,腌菜坛子脱手飞出!坛子撞在墙上没碎,悬在半空滴溜溜旋转,粉红汁液喷涌而出,在墙壁上泼出巨大的字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今日食言三桩!”
字迹如活蛇扭动,钻进墙缝消失不见。玛尔法瘫倒在地,昏死前最后一句是:“坛子……要盐……很多很多盐……”
瓦西里抱起玛尔法送进她房间,回来时铺子门敞开着。月光下,德米特里的意大利软皮鞋静静躺在工作台上,鞋跟裂开大口子,露出里面塞满的纸片——全是撕碎的招工申请表,名字被红笔狠狠划掉。鞋尖正对着门口,像在无声地逃跑。
第二天晌午,集体农庄的喇叭突然嘶哑作响:“全体职工注意!采购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同志,昨夜在伏尔加河码头殉职!他为抢救公款跳进冰窟窿……”
瓦西里蹲在铺子门口补鞋,听见玛尔法在楼梯间哭骂:“殉职?他大衣口袋里的伏特加瓶子还温着呢!”
几个邻居围过来,有人嘀咕:“昨夜看见德米特里在河岸跑,意大利皮鞋一只在左岸,一只在右岸,中间隔着冰窟窿……”
瓦西里没抬头,只把锥子狠狠扎进鞋底。傍晚时分,他提着煤油灯拐进宿舍楼最阴暗的地下室——那里堆满废弃的农庄物资:霉的麦种袋、生锈的拖拉机零件、成排蒙尘的腌菜坛子。角落里,德米特里的意大利软皮鞋正自己跳着踢踏舞,鞋跟哒哒敲击水泥地,节奏诡异。鞋尖前摆着本厚厚的账簿,封皮是人皮般惨白的皮革,用黑线粗粗缝着。
瓦西里掀开账簿。每一页都浸透油污,字迹用暗红墨水写成:
玛尔法·谢苗诺夫娜。承诺:瓦夏明斯克拖拉机厂招工名额。兑现:无。食言值:7(因两瓶伏特加、三条熏鱼加倍)
安德烈·彼得罗夫(三楼)。承诺:集体农庄分房指标。兑现:无。食言值:5(因偷走其妻子金耳环)
瓦西里·索科洛夫。承诺:打听米沙在共青团水库下落。兑现:谎称“在明斯克当技术员”
。食言值:1o(因收下两双军用皮鞋)
最后一页墨迹未干:
今夜祭品:玛尔法·谢苗诺夫娜之泪(腌菜坛收集)、瓦西里·索科洛夫之血(鞋底胶水)。食言魔将吞噬整栋楼的信任,蜕变为“伏尔加河岸大公”
!
账簿下方压着张泛黄照片:年轻的德米特里穿着采购员制服,站在烂土豆仓库前,怀里抱着个空腌菜坛子。背面一行小字:“1962年,用一坛酸黄瓜骗走玛尔法的招工名额,从车间工人变成采购员。从此学会:咸味能腌菜,甜言能腌人。”
“瓦西里老鞋匠……”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德米特里倚着生锈的拖拉机履带,身形半透明,大衣下摆滴着黑水。他胸前没有勋章,却挂着个玻璃坛子,里面泡着三颗皱的心脏,像三颗腌透的洋葱。“你给鞋底抹血,想压我的邪性?可你心里早画满了叉!”
他枯手指向瓦西里胸口,“你明知米沙沉在共青团水库,却天天修他的胶鞋!你让玛尔法抱着空坛子等儿子!你的沉默,是我的盛宴!”
瓦西里摸出米沙的胶鞋,鞋底碎玻璃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米沙沉船前寄信说,德米特里收了农庄干部的钱,把劣质钢材当‘援外物资’卖到明斯克。船是载沉的——载着五十吨烂钢材,和三十七个像瓦夏这样的傻瓜。”
他举起胶鞋砸向账簿,“你吃谎言,我吃真相。可真相是伏尔加河的冰,割人;谎言是你的甜酒,醉死人!”
账簿腾空而起,暗红字迹化作毒蛇缠住瓦西里。德米特里狂笑,胸前玻璃坛子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突然,地下室所有腌菜坛子齐齐震颤!坛盖砰砰弹开,无数干瘪的腌黄瓜飞出,表皮裂开血口,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它们扑向德米特里,钻进他七窍,他透明的身体像注水的皮囊迅膨胀、绿、鼓胀出腌菜般的疙瘩。
“不!我的食言值还不够!”
德米特里惨叫,玻璃坛子“啪”
地炸裂,三颗心脏滚落在地,瞬间腐烂成黑泥。腌黄瓜从他眼耳口鼻钻出,每根黄瓜表皮都浮现被他骗过的人脸:玛尔法哭肿的眼,安德烈的妻子扯断的金耳环,甚至还有阿加菲娅下葬时瓦西里塞进她手心的、那枚褪色的结婚戒指……
瓦西里趁机抓起账簿。皮革封皮灼烧他的手掌,他冲向角落的破水缸——里面泡着阿加菲娅生前腌的最后一坛酸黄瓜。他把账簿按进盐水,暗红字迹嘶嘶作响,冒出腥臭的黑烟。腌黄瓜在水中翻滚,人脸在盐水里融化,化作细小的银光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