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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被唤醒的伊万(第3页)

门“砰”

地关上,震得楼道灰尘簌簌落下。伊万靠着门滑坐在地,楼道灯忽明忽灭,照着墙上的涂鸦——那个歪斜的卐字,下面不知何时添了一行小字:“伊万是色狼”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抓住他:“儿子……心软是刀,握刀的人,不是你……”

泪水滚烫地砸在手背上。他挣扎着爬到公告栏前,月光透过高窗,照在检讨书残片上。他掏出铅笔,在涂鸦旁用力写下:“安娜·别洛娃偷窃。证据在玛特廖娜家地窖第三块松动的砖下。”

字迹歪斜,却像刀刻进水泥。

次日清晨,整栋楼炸了锅。玛特廖娜在地窖找到被偷的伏特加,格里戈里老爹在安娜枕下搜出伪造的矿工死亡证明和抵押的退休证,连谢廖沙都躲在锅炉房角落,对伊万小声说:“妈妈打我,逼我说谎……爸爸在监狱,偷了工厂的钱。”

安娜被社区警察带走时,高跟鞋在结冰的台阶上踉跄,她回头死死瞪着伊万,眼神淬毒:“你毁了我!可这楼里,下一个就是你!心软的人,活该被碾碎!”

人群围着伊万,玛特廖娜塞给他一瓶伏特加:“好样的,伊万!早该揭穿这毒妇!”

格里戈里老爹拍拍他肩:“同志,您有原则!”

连看门的老狗都对他摇尾巴。伊万站在雪地里,阳光刺眼,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抬头看公寓楼——安娜的窗户黑洞洞的,像只失去瞳孔的眼窝。楼道里蒸汽管道“哐当”

一声,他猛地一颤。

傍晚,伊万现门缝下塞着一张字条,字迹模仿孩子笔迹:“谢廖沙在地下室哭。救救他。”

他冲到地下室,只看见谢廖沙蜷在煤堆旁,脸颊红肿。“妈妈的朋友打我,”

男孩抽噎着,“他们说,因为叔叔害妈妈坐牢……您看,好心人有好报吗?”

伊万抱起男孩,心像被钝刀割。他送谢廖沙去儿童福利院,管理员摇头:“别洛娃夫人根本没登记过!这孩子是她从流浪儿收容所拐来的!”

归途中,伊万路过公寓楼,看见自己的房门大敞。屋内被翻得底朝天:存了三十年的勋章散落一地,母亲留下的银十字架不翼而飞,床上用红漆刷着巨大的字:“叛徒!下一个是你!”

他站在废墟中,窗外暮色四合。邻居们纷纷关门闭窗,连玛特廖娜都拉上了窗帘。整栋楼静得出奇,只有蒸汽管道在暗处“嘶嘶”

漏气,像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笑。伊万慢慢收拾残局,拾起一枚染尘的“劳动红旗”

勋章——那是他三十年车床生涯的证明。他握紧它,冰冷的金属棱角刺进掌心,却带来一丝清醒的痛。

深夜,敲门声又起。伊万从门镜看出去: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伏特加,脸上堆着笑。“伊万!误会啊!安娜是骗子,可你揭她,也断了大家的财路!玛特廖娜的私酒、格里戈里的赌债……都靠她周转呢!”

他声音压低,带着酒气,“这样,你把谢廖沙的下落告诉我,我帮你摆平偷窃指控,再分你三成好处……你心软,是优点,可在这世道,软心肠得裹上铁皮才活得久!”

伊万静静看着猫眼里瓦西里扭曲的脸。楼道灯忽明忽灭,照亮他身后阴影里晃动的人影——玛特廖娜的胖身影,格里戈里老爹拄着的扫帚柄。他们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围猎的。他想起安娜被拖走时的眼神,想起谢廖沙问“好心人有好报吗”

,想起父亲枯瘦的手。心软不是美德,是邀请别人踩碎你的请柬。

他打开门,寒风灌进来。瓦西里笑容满面地挤入,伏特加瓶子叮当作响。“这就对了!伊万,咱们……”

话音未落,伊万猛地关上门,反锁!瓦西里撞在门板上,酒瓶碎裂声刺耳。“你这叛徒!”

门外咒骂声炸开,玛特廖娜的拳头砸着门板:“开门!不然烧了你的窝!”

格里戈里老爹的扫帚柄“咚咚”

捅着门锁。

伊万背靠门板,听着门外的嘶吼。他走到窗边,推开结霜的玻璃。伏尔加河在夜色中泛着铁灰的光,对岸工厂的烟囱喷着黑烟,像大地永不愈合的伤口。楼下雪地里,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翻找垃圾,突然被醉汉踢飞,惨叫着逃进黑暗。伊万摸出最后几枚硬币,从窗口轻轻抛下。硬币在雪地上弹跳,野猫犹豫片刻,叼起一枚,消失在巷口阴影里。

门外的叫骂渐渐停了,或许去谋划下一场围猎。伊万关上窗,屋内只剩蒸汽管道“嘶嘶”

的漏气声。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铺开一张新纸,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我,伊万·库兹涅佐夫,今日学会一件事:善良若没有脊梁,便是献给恶狼的羔羊。”

写完,他把纸钉在门板内侧,正对着门锁孔。

三月,雪化了。伏尔加河开河的冰凌撞击声日夜轰鸣,像大地在翻身。伊万搬离了“十月胜利”

公寓,在城郊租了间小木屋,靠给人修钟表为生。某个黄昏,他听说安娜出狱了,带着谢廖沙搬去了另一栋集体公寓。新邻居里有个退休教师,心善,见她们母子可怜,借了安娜两个月的面包钱。伊万修好一块旧怀表,透过玻璃橱窗,看见夕阳把伏尔加河染成血色。他轻轻摩挲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想起安娜掐谢廖沙胳膊的手,想起瓦西里塞伏特加的笑脸,想起地下室里男孩红肿的脸颊。

橱窗外,一个瘦小身影跑过——是谢廖沙。他怀里抱着个破旧足球,突然被路过的醉汉撞倒。醉汉骂骂咧咧踢开足球,谢廖沙爬起来追,球滚到伊万脚边。男孩怯生生抬头,伊万蹲下,把球递还给他。谢廖沙盯着伊万看了很久,忽然小声问:“叔叔,好心人……真的有好报吗?”

伊万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伏尔加河,冰凌在激流中互相撞击、碎裂,有些沉入浊浪,有些被冲上岸,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他轻轻按了按男孩的肩,声音平静:“孩子,善良不是为了好报。善良是……在黑暗里,给自己点一盏灯。可灯油要省着用,灯罩要擦亮,别让人吹灭它。”

谢廖沙似懂非懂地跑远了。伊万回到工作台,台灯的光晕里,他拿起镊子,小心翼翼校准怀表的齿轮。每一枚齿轮都精密咬合,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窗外,伏尔加河的冰凌声永不停歇,轰隆作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终结的市井忏悔。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没有莫斯科那样恢弘的救赎,只有下诺夫哥罗德般泥泞的日常。在无数个漏风的楼道、冰冷的公用厨房、窃窃私语的阴影里,真正的勇气不是永不跌倒,而是跌倒后,终于学会在泥泞中挺直脊梁——哪怕只挺直一寸,也足以让恶意知道:这颗心,不再任人践踏。心软不是罪,罪的是坚信心软能驯服黑暗。当灯光亮起,影子自然退散;可若灯光太弱,影子便会长成巨兽。伊万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怀表“咔哒”

一声,重新走动起来。滴答,滴答,滴答——时间从不因忏悔停步,它只冷眼看着,凡人如何在泥泞里,一寸寸赎回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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