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加回头,嘴角沾着一点铜锈,像偷吃了金粉。
“补铁。”
她声音轻快,“你最近脸色苍白。”
伊万看向汤锅,汤面漂着一层钉子的剪影,像极细的墓碑。
库兹涅佐夫的办公室在镇公所二楼,墙上挂着幅褪色的斯大林像,像框右下角被烟头烫出个黑洞,像第三只眼。
“验收不合格,”
他吐着烟圈,肚皮把桌沿顶得吱呀响,“窗棂上有刷毛,像猪鬃一样显眼。”
伊万想辩解,却看见办公桌上摆着面铜镜——又是那面凸镜,像鱼眼。镜里映出库兹涅佐夫的脸,那张脸被放大、拉宽,嘴唇厚得像两条冻香肠,而嘴唇后面,是排尖利的铁钉。
“再刷一遍,”
工头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否则半头猪改成半根猪毛。”
伊万下楼时,听见背后有笑声,像肥油滴进火堆。他回头,铜镜里库兹涅佐夫正用钉牙啃自己的手指,啃得鲜血淋漓,却笑得更大声。
回教堂的路上,雪更厚。伊万在街角撞见邮差彼得罗,彼得罗背着空邮袋,袋口用绳子扎紧,像吊死的脖子。
“今天没信?”
伊万问。
“有,”
邮差眼神飘忽,“可全是写给自己的。”
他解开绳子,邮袋里滑出一叠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彼得罗·彼得罗维奇。邮差拆开最近的一封,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左手,缺了中指,断面整齐得像被铡刀切过。
“我明天去锯木厂,”
彼得罗低声说,“听说那里缺个扛木头的。”
伊万后背凉,他想起瓦西里那根飞走的食指,想起汤锅里的人脸,想起铜镜里奥尔加裂开的眉心。
教堂的门依旧吱呀。脚手架还在,白浆却冻成了冰凌。伊万重新调色,刚刷两下,就听见砖洞后面有呼吸——不是风,是人在喘,喘得肺像破风箱。
他趴到洞口,黑暗中亮起一点光,光是铜镜给的,镜里出现奥尔加,她正和镇长科马罗夫躺在自家床上,镇长用铜镜照她赤裸的背,镜背双头鹰的爪子在她肩胛骨抓出八条血痕,血痕组成一个俄文单词:cВoБoДА——自由。
伊万喉咙里爆出一声呜咽,他抄起铜镜冲回镇上,雪在他脚下出碎玻璃般的声响。
家门虚掩,屋里没灯。伊万摸进卧室,床是冷的,却留着奥尔加的体味——洋葱、汗、廉价香水。厨房传来铁器碰撞,他推门,看见奥尔加和科马罗夫正面对面喝汤,汤锅里的钉子不见了,换成一颗颗眼珠,眼珠在汤里浮沉,像煮熟的醋栗。
“伊万,”
镇长用袖子擦嘴,“你来晚了,汤快没了。”
奥尔加笑,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三排牙——和面包房橱窗里那个影子一样。
伊万举起铜镜砸过去,镜子击中奥尔加额头,出钟鸣。她晃了晃,脸像蜡一样融化,融化的物质滴进汤锅,和眼珠搅在一起,变成一锅粉色粥。
科马罗夫起身去摸墙上的猎枪,枪管却变成铜镜,镜里映出他年少时的脸——那个脸瘦削、理想主义,眼里有火。镇长愣住,伊万趁机撞开窗子,跳进雪夜。
镇上的狗同时吠叫。伊万在雪地里跑,脚印被风抹平,像从没存在。他跑过锯木厂,跑过邮局的绿屋顶,跑过列宁雕像——雕像的石眼转动,追着他,底座铜字蠕动成新词:3epkАno——镜子。
他躲进废弃澡堂,澡堂屋顶塌了半边,月光像洗衣粉泡沫撒进来。角落里,瓦西里在哭,他举着左手,食指处多了颗铜纽扣,纽扣反着光,亮得刺眼。
“他们把我剩下的部分,”
瓦西里哽咽,“缝进了邮差的袋子。”
伊万想安慰,却听见澡堂门被推开,一排火把涌进来——是镇民,他们举着火把、铁叉、圣像,脸上涂着粉笔,像复活节面具。
“巫人!不,是魔鬼!”
有人喊,“他用镜子诅咒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