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指着门外,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带着你的护身符,立刻。永远别靠近这栋楼。”
谢尔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伯父,我……”
“走!”
伊戈尔抓起门边的铝制拐杖,金属头重重砸在地板上,出刺耳的刮擦声。玛琳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拉起谢尔盖的手冲进风雪里,厚重的单元门在他们身后“砰”
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伊戈尔靠在门板上喘息,圣尼古拉圣像在玄关幽暗处沉默注视着他。
雪下了三天三夜。
伊戈尔没出门。他用旧毛毯钉死所有窗户缝隙,厨房的炉子昼夜不熄,烧着柳芭留下的干薄荷。水壶嘶鸣着,白雾弥漫,却驱不散屋里越来越重的铁锈味。第四天清晨,门铃响了。
不是玛琳娜。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胸前别着乌拉尔通信公司的徽章。年长的那个搓着手:“鲁缅采夫同志?我们接到投诉,说您家电话线有异常电磁干扰,影响整栋楼信号。”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楼道里格外浓重,可伊戈尔注意到,他工装帽檐下露出的几缕头,根根泛着诡异的蓝紫色,像冻僵的静脉。
“没有干扰。”
伊戈尔堵在门内,“电话好好的。”
年轻技术员探头往屋里瞄:“能让我们检查下分线盒吗?就在您家走廊尽头……”
他手指向伊戈尔身后幽暗的走廊。伊戈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走廊墙壁上,挂着的伊戈尔和柳芭的结婚照里,柳芭的脸正在融化,像素点般剥落,露出后面墙壁上一道蜿蜒的、渗着黑雪的裂缝。裂缝深处,无数细小的眼睛在眨动。
伊戈尔“砰”
地甩上门,门锁“咔哒”
咬死。门外传来技术员模糊的咒骂和拍门声。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心脏狂跳。结婚照恢复了原状,柳芭在相框里对他微笑,可她瞳孔深处,倒映着走廊尽头那道裂缝里闪烁的微光。
傍晚,敲门声换成了玛琳娜的哭喊:“爸爸!开门!谢尔盖不见了!”
伊戈尔拉开门缝。玛琳娜裹着湿透的围巾站在雪地里,脸上没有泪,只有一层死灰般的绝望。她身后空无一人。
“他送我到楼下就走了……说去买点东西……”
玛琳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可他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伏龙芝街17号单元门禁监控里。他明明走了,监控却显示他一直在单元门内徘徊……直到信号消失。”
她抓住伊戈尔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爸爸,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柳芭妈妈死前……是不是也这样?”
伊戈尔闭上眼。他看见1999年柳芭临终前蜡黄的脸,看见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掐出的血痕和玛琳娜此刻留下的如出一辙。柳芭的嘴唇翕动,吐出的字眼被高烧烧得模糊,但伊戈尔听懂了:“……门……它认得你的指纹……它在等下一个带钥匙的人……”
“进来吧。”
伊戈尔哑声说,侧开身子。圣尼古拉圣像在他身后轻轻摇晃,木雕圣徒的嘴角似乎在雪光里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线。
玛琳娜踏进玄关的瞬间,整栋楼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吞没一切,只有门缝外走廊应急灯渗进一道惨绿的光。在这片死寂里,一种新的声音响起了。
*嗒…嗒…嗒…*
是脚步声。不止一双。从走廊尽头,从厨房水管里,从卧室门板后……四面八方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踩在积水中,踩在心跳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最终停在客厅中央。惨绿的光线下,伊戈尔和玛琳娜僵在原地。
客厅中央,站着七个人。
瓦列里邻居夫妇,带着他们十岁的儿子,三张脸在绿光下泛着青灰色的蜡质光泽,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柳芭穿着下葬时的紫裙子,头梳得一丝不苟,可她的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嘴角咧开,露出和吊灯铁架上怪物一模一样的细密尖牙。另外三人伊戈尔认得:楼下的退休教师索菲娅,总在院子里喂猫的;对门刚毕业的程序员米沙;还有……谢尔盖。他的细框眼镜碎了一片,镜片后的眼睛浑浊黄,苹果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幽幽亮着,显示着满格信号,壁纸是玛琳娜的笑脸。
七个人齐刷刷转向伊戈尔和玛琳娜。柳芭的嘴角咧得更大,下颌骨出“咯咯”
的脆响。她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却混杂着七个人的声线:
“伊戈尔……开门啊……我们是你的朋友……”
“让玛琳娜回家……她该交朋友了……”
“门锁坏了……让我们暖和暖和……”
“你藏了太久……影子饿了……”
瓦列里的儿子向前爬了一步,膝盖在地板上拖出湿滑的痕迹。他手里攥着一个毛绒玩具熊,熊的右眼被挖掉了,空洞的眼眶里,一粒黑雪正在融化。
玛琳娜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昏倒在伊戈尔怀里。伊戈尔用身体挡住女儿,铝拐杖横在胸前。他盯着柳芭腐烂的笑脸,盯着谢尔盖手机屏幕上自己扭曲的倒影,盯着瓦列里儿子玩具熊空洞的眼眶——那里融化的黑雪,正一滴一滴,渗进地板缝隙,像某种活物的根须在向下生长。
“你们不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