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就像玛特廖娜·谢尔盖耶夫娜……”
“玛特廖娜?”
伊万心头一紧。
“她丈夫,老药剂师谢尔盖·彼得罗维奇,”
尼古拉痛苦地闭上眼睛,“很多年前,他坚持说镇上流行的‘万能滋补液’里有毒,副作用很大。他拿出化验单,指着‘是药三分毒’里的‘三’字说,这里的‘三’是模糊的,是推卸责任的鬼话!必须明确剂量和毒性!他问‘事实’!结果呢?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那时还是副镇长)立刻召开大会:‘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你只盯着‘毒’,不看‘万能’?你这是对革命医药事业的污蔑!是动摇人心!你动机不纯!’大会定了性,谢尔盖被关进地窖。第二天,人们现他吊死在药房的梁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化验单……玛特廖娜就从那时起,变得……不太对了。她守着药房,一遍遍重复‘是药三分毒’,眼神越来越空……后来,药房就常常在半夜……”
尼古拉没再说下去,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伊万明白了。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一个试图追问“三分毒”
中“三”
到底是什么的逻辑追寻者,被“只问动机不问是非”
的混蛋逻辑碾碎了。他的亡魂,连同他未竟的追问,化作了药房里那个扭曲标签的幽影——“辩证鬼魂”
。它并非凭空而生,它是这片土地上对“事实”
系统性绞杀后,淤积的怨毒与荒诞所凝聚的实体!它用标签的变幻,日复一日地演示着“当事实对自己不利时说规则,当规则不利时讲道德……”
这套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的逻辑溃败。
就在这时,档案馆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砰”
地一声撞开!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带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民兵闯了进来,像一头闯入羊圈的灰熊。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伊万和咳嗽不止的尼古拉。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
费奥多尔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有人举报,你向外来人员散布关于‘1932年洪水’的错误、消极、甚至……敌对的观点!你只讲‘死亡’,不讲‘干劲’?你这是用支流否定主流!用阴暗面抹杀光明面!”
尼古拉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他想辩解,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陈述档案记录……”
“档案记录也要辩证地看!”
费奥多尔厉声打断,唾沫横飞,“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精神的力量可以越任何物质困难!你强调‘死亡人数’,就是对逝去同志的不尊重!就是对现在依然充满干劲的雾霭镇人民的侮辱!这是立场问题!态度问题!”
他猛地转向伊万,目光如刀:“至于你,‘辩证学习者’!刚来就接触这种消极思想?你的‘态度’摆在哪里?你尊重雾霭镇人民用‘干劲’战胜洪水的伟大事实吗?还是说,你更愿意相信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捏造的‘死亡’?”
伊万感到那目光极具压迫感,仿佛能将他钉在墙上,剥开他的皮肉,审视他灵魂深处对“事实”
的那点微弱坚持是否“纯洁”
。他想起了素材:“你不能说我们的不好……必须尊重老人(上级)……倚老卖老……只管态度不问事实。”
此刻,费奥多尔就是那个“极品老人”
,他的“态度”
就是不容置疑的律法。
“我……”
伊万艰难地开口,试图组织语言,“我只是想了解历史的全面性……”
“全面性?”
费奥多尔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在雾霭镇,‘全面性’就是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所代表的‘干劲’和‘胜利’!其他都是支流、是阴暗、是需要被‘辩证’掉的垃圾!尼古拉,立刻写检查!深刻反省你的错误立场!否则,后果你知道!”
他不再看伊万,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正确态度”
的玷污,带着民兵扬长而去,留下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尼古拉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对着伊万,也对着虚空,出绝望的呜咽:“看到了吗?……逻辑……在这里……就是态度……就是立场……就是……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浓雾弥漫的广场方向,“事实?事实早被‘辩证’成鬼影了……连鬼影都比‘事实’更‘真实’……”
伊万走出档案馆,伏尔加河的寒风像冰刀刮过脸颊。尼古拉的绝望和费奥多尔的暴戾,像两股冰冷的铁流,将他关于“逻辑”
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冻结。他想起素材里那精辟的总结:“我们的逻辑学的特点就是觉得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说事实,当事实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说规则,当法律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讲道德,当道德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讲情怀,当情怀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讲文化,当文化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讲传统,传统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谈未来,未来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讲大饼,当大饼破灭的时候讲谎言,当谎言破灭的时候耍流氓。”
这哪里是逻辑?这是在无边的黑暗中,为了生存而不断更换遮羞布的、永无止境的溃逃!而“辩证鬼魂”
,正是这种溃逃过程中,灵魂被扭曲、被掏空后留下的、不断重复着“是药三分毒”
这类模棱两可鬼话的残响。
夜幕再次降临,浓雾比前夜更加粘稠、冰冷,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腐烂草药的气味,仿佛伏尔加河底的淤泥被整个翻搅上来。伊万无法入睡。药房幽影的冰冷视线和尼古拉绝望的呜咽在他脑中交织。他必须面对它,必须追问那个“三”
字!这不仅是为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更是为他自己残存的人性。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赤着脚,悄无声息地再次潜行到药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