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缓缓转身。没有脸,只有一团蠕动的阴影。她抬起手,指向喀山的方向。亚历克谢想逃,橡皮筋却把他钉在原地。老妇人消失了,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像被拖拉机碾过的泥路。
工厂里,瓦西里醉得更厉害了。他拍着亚历克谢的肩,唾沫星子飞溅:“伊万诺夫!听说你想开修表铺?荒唐!你爹要是知道,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亚历克谢没反驳。他盯着车床上的金属屑,忽然现它们在跳动,聚成一行小字:“回家吧,亚历克谢。”
他慌忙用手抹掉,可金属屑又聚拢起来,这次是彼得的声音,从车床的轰鸣里钻出来:“拖拉机……拖拉机才是正经……”
午休时,他逃到工厂后院的雪地里。寒风像刀子刮着脸,他却感到一丝虚假的自由。他掏出兜里的修表铺申请表——谢尔盖今早刚塞给他的。纸是皱的,边角被汗浸湿了。他盯着“经营范围”
那一栏,手在抖。就在这时,脚踝上的橡皮筋“嘣”
地一响!力道大得让他跪倒在雪地里。抬头,雪幕中浮现出一堵墙——不是砖石,是无数张泛黄的照片:彼得在集体农庄扶犁的侧影,安娜抱着婴儿(那是他)站在土屋前,瓦西里和邮局姑娘的合影……照片像墓碑般矗立,组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照片里的彼得突然转过头,咧开嘴,露出被伏特加泡烂的牙:“梯子?什么梯子!根扎在土里才稳当!”
亚历克谢用冻僵的手指撕扯照片。可每撕一张,就有新的照片从雪地里冒出来,越积越高。安娜的声音从照片堆里渗出:“修表?电子表坏了就扔!我们那会儿,一块表戴三十年……”
橡皮筋勒进骨头,他感到自己的脚踝正在融化,变成黑土地里一截朽木。他尖叫起来,声音却被风雪吞没。直到谢尔盖冲过来摇晃他的肩膀,他才跌回现实。雪地里空空如也,只有他跪出的两个深坑。
“你疯了?”
谢尔盖把他拽回车间,塞给他一杯热茶,“瓦西里说要开除你!就为那张破申请表?”
亚历克谢捧着茶杯,热气熏红了眼睛。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橡皮筋的束缚不是来自爱,而是来自认知的鸿沟——父母把子女视为生命的延伸,而非独立的人。在集体农庄的慢时光里,这或许无害。可当社会变成脱缰的雪橇,这“延伸”
就成了绞索。他必须割断它,哪怕割断的是自己的血脉。
当晚,他收拾了一个小包,只带了工具和申请表。彼得和安娜在客厅看《列宁格勒新闻》,电视雪花屏映着他们呆滞的脸。亚历克谢走到门边,手搭上冰凉的门把手。
“去哪?”
彼得没回头,声音像冻住的河。
“喀山。”
亚历克谢说,声音出奇地稳,“谢尔盖的修表铺,我……要去帮忙。”
安娜猛地站起,围裙带子绷断了。“帮忙?胡说!瓦西里同志说工厂要提拔你!”
“提拔?明天就私有化了!”
亚历克谢转身,第一次直视他们的眼睛,“你们知道私有化吗?知道电子表吗?知道为什么邮局姑娘不嫁给我?因为她要的是外汇券,不是集体农庄的土豆!”
彼得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抓起茶杯砸过来。瓷片擦过亚历克谢的耳朵,血滴在地板上。“叛徒!你爷爷在前线……”
“爷爷在前线,不是为了让我修一辈子拖拉机!”
亚历克谢吼出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脚踝上的橡皮筋骤然绷紧,剧痛让他弯下腰。可这一次,他没有退缩。他拉开门,冲进风雪里。
雪夜的诺夫哥罗德像个巨大的坟场。亚历克谢跌跌撞撞跑向火车站,橡皮筋像钢丝般勒进血肉。每跑一步,耳边就炸开父母的鬼语:“……根在土里……”
“……叛徒……”
路灯的光晕里,影子扭曲成农庄的谷仓、集体食堂的烟囱。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彼得扛着镰刀、安娜提着绿焰煤油灯追来。终于,他扑进火车站冰冷的大厅,买了一张去喀山的末班车票。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煤油炉微弱的光。他瘫在座位上,脚踝的勒痕渗出血,染红了袜子。窗外,诺夫哥罗德的灯火迅后退,像一群不肯闭上的眼睛。
喀山在伏尔加河的另一岸。当亚历克谢踏上月台时,晨光正刺破河雾。城市比诺夫哥罗德喧嚣得多——黑市商贩在兜售日本收音机,年轻人穿着牛仔裤晃荡,连空气里都飘着自由市场的铜臭。他深吸一口气,橡皮筋的拉力似乎弱了些。谢尔盖在出站口等他,拍着他肩膀大笑:“欢迎来到新世界!铺子在红街,就等你了!”
红街的修表铺子藏在老市场后面。推开门,铜钟的滴答声像潮水般涌来。墙上挂满拆开的怀表、电子表,工作台上散落着镊子和放大镜。谢尔盖塞给他一把螺丝刀:“试试这个西铁城,客人说走时不准。”
亚历克谢接过表,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颤抖。他调整游丝,拧紧螺丝——动作生涩,却无比专注。当表针重新走动时,一种久违的平静漫过心头。橡皮筋还在,但拉力轻了,像被河水泡软的麻绳。
他在喀山租了间小屋,离铺子几步远。第一夜,他睡得深沉,没听见鬼语。可第二天清晨,他被一股酸菜味呛醒。枕边放着一盘煮土豆,皮都没削干净。亚历克谢冲出屋子,小巷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两行湿脚印,直通向伏尔加河。他追到河边,脚印消失在结冰的水面。低头,脚踝的勒痕又深了,渗着血。
恐惧像藤蔓缠住心脏。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可当他在铺子里修理一块苏联老怀表时,齿轮突然卡住,出尖锐的“咯咯”
声。他低头,现自己的手指在变形——皮肤变粗糙,指甲缝嵌进黑泥,像彼得的手!他惊叫着甩开怀表,可手指的幻觉持续了整整一天。晚上,他锁紧门窗,却听见屋顶传来“咚咚”
声。爬上去看,积雪覆盖的瓦片上,印着一双赤脚的脚印——安娜的,小而扭曲,从烟囱一直延伸到屋檐。
“你跑不掉的……”
风里飘来低语。
亚历克谢蜷在墙角,用工具刀抵住脚踝,想割断那根橡皮筋。刀尖刺进皮肤,血涌出来,可橡皮筋纹丝不动。它已长进他的骨头,成了血脉的一部分。绝望中,他想起布尔加科夫的小说——魔鬼能看透人心的荒诞。或许,这橡皮筋的鬼魅,正是时代断层的化身?父辈的经验曾是金桥,如今却成了绞索。他们不是恶鬼,只是被冻土封印的魂灵,用“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