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柴刀劈在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脖颈上,竟迸出几点幽蓝的火花!征兵官的身体像被重锤击中般晃了晃,但毫无伤。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非人的、由无数细小齿轮和冰冷金属构成的机械结构!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两簇幽绿的鬼火!
“实心人……总是这么……不识趣……”
机械音从他喉咙深处出,每一个字都带着齿轮咬合的摩擦声。他抬起手,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猛地撕开自己的呢子外套,胸口处,赫然是一个不停旋转、出低沉嗡鸣的暗红色旋涡!旋涡深处,无数模糊的人脸在无声尖叫、扭曲、融化,正是泰舍特、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那些被征召青年最后的面容!漩涡边缘,还粘连着几张崭新的、印着格鲁吉亚或阿联酋国徽的护照碎片,正被缓缓吸入,化为灰烬!
“看啊……这就是‘空白’的源头……”
机械音嘶嘶作响,“城里人的钱……买来的‘空白’……需要血来喂养……你们的血……就是最好的燃料……”
阿芙多季娅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起炉膛里一根燃烧的木柴,狠狠捅向那个旋转的旋涡!木柴插入的瞬间,旋涡出刺耳的尖啸,绿光暴涨!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机械化的身体剧烈抽搐,胸口的旋涡猛地一缩,将阿芙多季娅整个人吸了进去!老妇人最后的身影在绿光中扭曲、拉长,化作一缕轻烟,被旋涡吞噬。屋内只留下她凄厉的余音:“……填空白的……永远是……实心人……!”
“阿芙多季娅!”
伊万目眦欲裂。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胸口的旋涡稳定下来,绿光幽幽,映着他机械化的脸。他抬起手,指向伊万,声音恢复了人声的腔调,却冰冷如西伯利亚的冻河:“轮到你了,伊万·谢尔盖耶维奇。你的命,很新鲜。”
身后的“士兵”
们同时抬起模糊的手臂,指向伊万。刹那间,屋外风雪中,传来无数凄厉的、非人的哭嚎!伊万从门缝看出去,心脏几乎停跳——泰舍特小镇的方向,雪地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半透明的鬼影!它们正是幻象中看到的那些前线牺牲者的鬼魂!德米特里、帕维尔、铁匠的儿子、面包店的学徒……无数张熟悉的、年轻的脸,带着弹孔、断肢和永恒的绝望,正无声地、汹涌地向这座木屋奔来!它们没有脚步声,但所过之处,积雪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血)和泥土的腥气。它们的目标不是木屋,而是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胸口那个旋转的、吞噬灵魂的旋涡!它们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空白”
!
鬼影的洪流撞上木屋!无形的冲击波将门板震得粉碎。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猛地后退一步,胸口漩涡绿光狂闪,出贪婪的吮吸声,试图将涌来的鬼影吸入。然而,这些由牺牲者纯粹怨念凝聚的鬼魂,竟开始反噬!一个鬼影,那正是德米特里——幽蓝的手直接穿透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的机械胸膛,狠狠插进旋转的旋涡核心!没有血,只有刺眼的电火花和金属熔化的焦糊味!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出非人的、混杂着机械摩擦和人类惨叫的嚎叫,身体剧烈扭曲,金属支架从皮肤下刺出!
“不!……秩序……不能乱!……空白……必须填满!……”
机械音断断续续。
更多的鬼影扑了上来。它们不再哀嚎,而是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大地震颤的嗡鸣。它们用无形的身体撞击旋涡,用幽蓝的手撕扯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的“人皮”
。木屋在鬼影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炉火彻底熄灭,唯有旋涡的绿光和鬼魂的幽蓝交织,将雪夜照得如同地狱的剧场。那些跟随米哈伊尔而来的“士兵”
,在鬼影的冲击下瞬间崩解,化作片片暗红色的霜屑,随风消散,它们只是“空白”
的低级造物,无法承受真正牺牲者怨念的冲击。
伊万被这自然的战场逼到墙角,柴刀早已脱手。他看着德米特里的鬼魂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的机械头颅硬生生掰开,露出里面疯狂闪烁、即将爆裂的核心;看着无数鬼影前仆后继地扑向那个旋涡,试图将它撑爆、撕碎。这不是复仇,这是绝望的“实心人”
对“空白”
最原始、最悲壮的填塞!用他们的鬼魂,去填满那个由同胞背叛和体制贪婪制造出的、吞噬生命的无底洞!
就在旋涡即将被鬼影彻底撕裂的瞬间,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残存的机械躯体猛地爆出刺目的红光!他出最后的、耗尽一切的嘶吼:“填……空白……永……不……空……!”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空间被强行撕裂的“滋啦”
声。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和他胸口的旋涡,连同扑上来的最前排鬼影,瞬间被抽成一道扭曲的光影,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风雪依旧呼啸,木屋半边坍塌,露出漫天星斗。但雪地上,那密密麻麻奔涌而来的鬼影洪流,也戛然而止。它们停在木屋废墟前,幽蓝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摇曳,脸上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疲惫。德米特里的鬼魂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窝“望”
向伊万。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的询问:然后呢?
伊万瘫坐在雪地里,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打颤。阿芙多季娅消失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消失了,连那吞噬一切的旋涡也消失了。可风雪中,那股铁锈和硝烟的味道更浓了。他低头,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结,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串微小的、暗红色的霜晶,像一串微型的、干涸的血滴。他猛地抬头望向西方。圣彼得堡的方向,夜空深处,似乎有无数点幽蓝的鬼火,正无声地、坚定地,朝着那个灯火辉煌的“空白”
之地,缓缓移动。它们不再奔涌,而是飘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永恒的压迫感,如同西伯利亚永不消散的寒流。
“填空白的……永远是实心人……”
阿芙多季娅最后的嘶吼在风中回荡。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挣扎着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他没有逃向森林,也没有返回泰舍特。他拖着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泰舍特城外那条沉默的西伯利亚铁路。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延伸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延伸向更远的、炮火纷飞的前线。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襟,像送葬的裹尸布。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然而,在布尔加科夫式的荒诞注视下,那脚印边缘,正悄然蔓延开一圈圈暗红色的霜痕,如同血,又如同被“空白”
提前标定的、无法逃脱的归途。
几天后,泰舍特唯一的咖啡馆(如果那间漏风的木屋能称作咖啡馆的话)里,收音机沙沙作响。广播员字正腔圆地播报:“……我国青年在海外积极工作,为国家创汇,展现新时代俄罗斯精神……前线将士英勇奋战,捷报频传……”
一个侥幸留在镇上的、在邮局打杂的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屏幕上,是他在圣彼得堡的朋友来的视频:暖色调的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涅瓦河夜景,朋友晃着新护照,背景音是轻松的欧美音乐。“嘿,伊万?听说你还在泰舍特?赶紧跑啊!格鲁吉亚这边……”
话没说完,屏幕猛地一花!在朋友得意洋洋的笑脸背后,落地窗的玻璃倒影中,清晰地映出无数半透明的、带着弹孔和冻伤的年轻面孔!它们无声地贴在“窗外”
,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看”
着镜头里的朋友,一只幽蓝的手,正缓缓抬起,按向玻璃内侧,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屏幕,掐住那个谈论“新城市”
的脖颈。
年轻人手机“啪”
地掉在桌上,脸色惨白如雪。窗外,西伯利亚的风雪正紧,卷起地上的雪沫,像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霜晶,在泰舍特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