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行政部下了一份厚厚的《日常行为规范增效手册》,里面详细规定了诸如“步行度不得低于每分钟一百二十步”
、“办公室内交谈时间不得过三分钟”
、“文件传递必须使用专用跑表计时”
等匪夷所思的条款。
最让人窒息的是会议。现在,任何一件小事都需要开会。车间里的灯管坏了,要开一个“照明设施效能分析会”
;某个螺丝型号库存不足,要开一个“供应链韧性保障研讨会”
。会议通常冗长而毫无结果,人们围坐在冰冷的会议室里,听着伊万厂长用他那单调而冰冷的声音,反复咀嚼着“成本中心”
、“价值链条”
、“闭环管理”
之类的新鲜词汇,仿佛念诵某种神秘的咒语。
阿列克谢现,工厂的效率非但没有提升,反而在以肉眼可见的度下降。工人们的面色越来越灰败,眼神越来越呆滞。车间里那种熟悉的、充满活力的金属撞击声、工人的吆喝声,渐渐被一种沉闷的、死气沉沉的嗡嗡声所取代。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倦怠感,像工厂烟囱里排出的废气一样,笼罩着一切。
他开始做奇怪的梦。梦里,工厂不再是工厂,而是一个巨大而黑暗的消化器官,那些传送带是蠕动的肠子,高耸的烟囱是呼吸的管道,而工人们,则像微小的、被榨取着养分的微生物,在黏滑的管壁上缓慢爬行。在梦的深处,他总能听到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吮吸声,伴随着伊万厂长那毫无感情的、念诵演讲稿的声音。
技术部的老工程师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是厂里为数不多的、还敢偶尔几句牢骚的人。他快退休了,一头银乱得像鸟窝,鼻梁上总是架着一副镜片厚厚的、用胶布缠了又缠的眼镜。他在“红色无产者”
厂干了一辈子,熟悉这里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路。
这天傍晚,阿列克谢因为修改一份毫无意义、但厂长坚持要的“增效流程图”
而加班。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他和瓦西里两个人。窗外,诺里格斯克的夜幕早已降临,只有工厂区的几点灯火在浓重的黑暗和雾气中顽强地闪烁着,像垂死的星星。
“小子,感觉怎么样?”
瓦西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浓茶——他偷偷用违禁的电炉子烧的,“咱们这伟大的‘降本增效’运动?”
阿列克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瓦西里叔叔,我觉得……这不像是在管理工厂。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种献祭的仪式。”
瓦西里抿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闪烁了一下:“献祭?说得好。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阿列克谢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粉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但在这之下,似乎确实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是铁锈混合了腐败的血液。
“好像……有点怪味?”
阿列克谢不确定地说。
“那是饥饿的味道,”
瓦西里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不是人的饥饿。是这东西。”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斑驳的桌面,又指了指脚下,“是这工厂本身,或者说,是住在工厂下面的东西,饿了。”
阿列克谢感到后背一阵凉:“住在下面的……东西?”
“这东西没有名字,或者说,它的名字早就被人忘了,”
瓦西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老一辈的有人说,是当年建厂时,打地基惊扰了的古老地灵;也有人说,是计划经济时代,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废零件和失败产品产生的怨气,凝聚成的精怪。它靠……秩序、活力和人的精气神为食。过去,它吃得不多,工人们干劲足,生产红火,它偶尔吸食一点点逸散的能量,无伤大雅。”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大口茶,仿佛要驱散某种寒意。
“但是,现在不同了。市场不好了,订单少了,工厂本身的‘活力’在衰退。它饿坏了。而咱们的伊万彼得洛维奇……他听到了这饥饿的呼唤。”
“厂长?他听到了?”
阿列克谢难以置信。
“或者说,他选择了听从。”
瓦西里冷笑一声,“你以为他那些‘降本增效’的口号,真的是说给活人听的吗?那是念给下面那东西听的咒语!每一次他砍掉一项福利,增加一道毫无意义的审批流程,开一场浪费时间的形式主义会议,都是在向那东西献上祭品!祭品就是……效率,是人的时间、精力、希望!你看工人们,是不是越来越像行尸走肉?他们的活力,他们的‘效’,正在被一点点抽干,转化成维持那东西……以及伊万彼得洛维奇这类人权力的‘成本’!”
瓦西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工业雾霾笼罩的、不自然的夜空。
“成本与投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