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试图挣脱,但男人的手像铁箍一样。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伊万的身体被拽得微微侧转,视线无意间投向了门厅内侧的一面落地镜。那镜子边框华丽,但镜面却布满了细密的霉斑,像是时间的疱疹。
镜子里,映出了别尔德舍夫的身影。但那张脸——防毒面具之下的脸——正在扭曲、变形。橡胶似乎在融化,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无数细小的、苍白色的触须,穿透了皮肤的伪装,在镜中映像的脸颊、额头、下巴上缓缓探出,像一团获得生命的苍白苔藓,微微摇曳。
伊万浑身一僵。
别尔德舍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镜子,他也看到了。但他没有惊恐,反而出一种诡异的、像是漏气般的笑声。
“你看得见,对不对?你们这些信使……你们看得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洞察力,“他们告诉我们,面具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受外界‘无序信息’的污染……哈哈……保护?它保护的是谁?是保护我们,还是保护这个……这个他们精心维护的‘秩序’,不被我们的真面目吓到?”
伊万猛地用力,挣脱了那只手,踉跄着后退,邮包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出沉闷的响声。他不敢再看那镜子,转身向楼下跑去。
身后,传来玻璃被巨大力量砸碎的爆响,紧接着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湿透的厚重帆布被强行撕裂的声音,短暂,却刺入骨髓。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一种比任何声音都可怕的、绝对的寂静。
净化,完成了。
伊万冲下楼,冲进浓雾弥漫的街道,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防毒面具束缚着他的呼吸,汗水浸透了内衣。别尔德舍夫最后的话语,和镜中那诡异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剩下的投递点像一连串模糊的噩梦。
在一栋较新的、标榜“现代化生活单元”
的板楼里,他敲开一扇门。开门的主妇面无表情地接过蓝色信件,只是瞥了一眼收件人名字——那是她的丈夫——然后默默关上门。门合拢的瞬间,伊万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类似动物哀鸣的短促呜咽,随即又被什么东西强行堵住。
在另一个分配站,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收到信后,只是喃喃地说:“也好,不用再计算配给了……”
然后颤巍巍地走向窗口,似乎是在等待接引。
还有试图塞给他一把皱巴巴配给券的年轻人,有歇斯底里咒骂一切然后疯狂大笑的中年男人,也有只是沉默地、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平静关门的老者。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个即将被抹除的故事,而伊万,是那个宣读终章序曲的人。
在一处看起来相对“体面”
的公寓,他遇到了一家正在举行“家庭美德提升会”
的人。开门的是男主人,戴着崭新的、镜片甚至带有镀膜的高级防毒面具。屋内灯火通明,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这本身就需要额外积分),一家四口——父母和两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机械地、音调平板地齐声背诵《公民美德守则》:
“……勤劳是进步的阶梯,节俭是美德的基础,检点是灵魂的盔甲,服从是最高尚的智慧……”
男主人看到伊万,背诵声略微停顿,他优雅地打了个手势,全家立刻停下。他接过蓝色信件,甚至微笑着对伊万点了点头,说:“辛苦了,信使同志。请转告监察局,我们时刻准备为社会的纯洁贡献力量。”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仿佛收到的不是死亡通知,而是一张社区活动邀请函。
伊万退出房门,轻轻带上。就在门锁合拢的前一秒,他清晰地听到屋内传来陶瓷制品被狠狠砸在墙上的碎裂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大概是女主人——被强行捂住的、沉闷而绝望的哭泣声,持续了短短两秒,便戛然而止。然后,那平板、齐整的背诵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坚定,仿佛要借此驱散某种看不见的幽灵。
虚伪吗?不,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挣扎,是在悬崖边上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的平衡,哪怕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黄昏彻底吞噬了诺里尔斯克。铅灰色的白昼直接滑入墨黑色的夜晚,中间几乎没有过渡。街灯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病态的、蛋黄般的光晕,无法照亮道路,反而增添了迷幻与不安。
伊万的邮包里,只剩下最后一封信。收件地址是“中央美德档案馆”
,寄件人处盖着监察局的鹰徽,印泥是某种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这通常意味着又一份“典范标本”
即将入库。
他感到脸颊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他闪进街角一个废弃的电话亭,借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凑近模糊的玻璃窗,检查自己的面具。
那道裂缝,从下巴边缘,已经向上延伸,越过了嘴角,像一道黑色的溪流,正在侵蚀他的面容。裂缝边缘,橡胶微微卷起,露出底下他自己的皮肤——苍白,带着不健康的青色。更让他心悸的是,他恍惚觉得,那裂缝的形状,那扭曲的轨迹,与在别尔德舍夫家镜中看到的、那些触须舞动的轮廓,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
他猛地摇头,驱散这荒谬的想法。是疲劳,是压力,是这该死的雾霭产生的幻觉。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橡胶和自身汗臭味的气息涌入肺部,带来一阵恶心。他必须完成这最后一趟投递。
中央美德档案馆是一座独立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巨大、敦实,像一座陵墓。高大的石柱支撑着三角形的山花,上面雕刻着象征“勤勉”
、“服从”
、“纯洁”
等美德的寓言人物像,只是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僵硬而痛苦。厚重的橡木大门上,黄铜门环被铸成紧紧闭合的眼睛形状。
伊万推开门,沉重的门轴出呻吟般的声响。内部空间高阔,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无数排高大的档案柜像金属森林一样向深处延伸,望不到头。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巨大的肖像——那些是被永久铭刻的“终极道德典范”
。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面容平静,眼神……空洞。那不是平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据说,他们是在达到道德完美巅峰时,自愿“融入典范”
,为社会提供永恒的精神指引。伊万知道另一种说法:他们是积分归零后,被“净化”
得最彻底的那一批,记忆被抽取,躯壳被制成标本,用以警示和教化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