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信使,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
门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奇怪的、并非罗刹国的口音,但又异常清晰,“为您送来一份……来自维利塔里·瓦西里耶维奇的问候。”
杰尼斯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本能地想拒绝,想叫警卫,但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陌生人闪身进来,脱下雨衣帽子。他的脸苍白瘦削,五官轮廓深刻,眼睛是罕见的浅灰色,目光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肩膀上,停着那只在葬礼上出现过的、硕大的乌鸦。乌鸦歪着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着杰尼斯金,喉咙里出咕噜声。
“你……你是谁?”
杰尼斯金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名字并不重要,”
陌生人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您可以叫我……教授。我负责处理一些……非正常的通讯业务。尤其是,当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常规渠道出现……障碍的时候。”
乌鸦突然飞了起来,在门厅里盘旋一圈,然后落在衣帽架上,开始用喙梳理自己漆黑的羽毛。
“维利塔里·瓦西里耶维奇托我给您带个话,”
教授不请自入,径直走向书房,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对您近期的……工作表现,有些不同的看法。”
杰尼斯金踉踉跄跄地跟进去,瘫坐在扶手椅上,又灌了一大口伏特加。“他……他已经死了!是自杀!官方有定论!”
“自杀?”
教授扬起眉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嘲讽,“啊,是的,双手反绑的上吊。一种非常高难度的……体操动作。即使对于奥林匹斯山上的神只来说,也颇具挑战性。维利塔里·瓦西里耶维奇在最后时刻,显然突破了他自身的极限。”
教授的语气充满了揶揄。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杰尼斯金和副州长、科尔舒诺夫等人的合影,仔细端详着。
“他很想念你们,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想念格拉西莫夫副州长,尤其想念科尔舒诺夫先生。他觉得,你们之前的合作……还有一些未尽事宜。比如,关于‘东方能源’那些有趣的账本,比如,那些被‘环境保护’专题掩盖掉的河流污染数据,再比如,几年前那位在车祸中不幸身亡的审计员……他希望这些内容,能够以某种形式……继续播出。”
“播出?怎么播出?他已经死了!”
杰尼斯金几乎是在尖叫。
“死亡并非终点,亲爱的台长先生,至少在这里,在乌尔茹姆,不是。”
教授转过身,目光如炬,“对于某些执念深重灵魂,死亡只是换了一个播出平台。维利塔里现在拥有更大的……自由度。比如,他可以让一些文件,出现在它们不该出现的地方。或者,让一些对话,在特定人物的梦里重复播放。甚至……”
教授指了指衣帽架上的乌鸦,“派遣一些特殊的……通讯员。”
乌鸦适时地出了一声沙哑的啼叫。
杰尼斯金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他……他想怎么样?”
“他想完成他未竟的报道。”
教授平静地说,“他希望‘真理之声’能真正出一点……真理的声音。当然,他知道这很难。所以,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教授从雨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古朴的、似乎是用某种黑色木头雕刻成的u盘,放在书桌上。“这里有一些材料。他希望你,以你的方式,进行‘技术处理’后,择机‘泄露’出去。不需要点名道姓,只需要暗示。让公众自己去联想。这就像播下一颗种子……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恐惧。”
“如果我拒绝呢?”
杰尼斯金颤声问。
教授笑了,那笑容让杰尼斯金如坠冰窟。“拒绝?维利塔里是个有耐心的人……或者说,鬼。但他身边的同事们,脾气就不那么好了。比如,那位在车里‘自杀’的前交通部长萨罗沃伊特先生?或者,那位在飞机上‘玩手榴弹’的普里格任先生?他们现在都很闲,对重返人间‘客串’演出,可能会很有兴趣。想想看,如果下一期‘意外’生在您身上,会以何种富有创意的方式呈现?是洗澡时用毛巾把自己勒死,还是被一颗从窗外飞进来的流弹精准命中?在这个神奇的国度,一切皆有可能。”
教授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已经病了,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脓疮需要切开。维利塔里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成为那把手术刀。而你,是握刀的手……或者,成为下一块被切除的腐肉。选择在你。”
说完,教授拿起雨衣,走向门口。那只乌鸦飞回到他的肩膀上。他打开门,消失在风雨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桌上,那个黑色的u盘静静地躺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杰尼斯金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窗外,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世间所有的污秽,但又注定只是徒劳。他知道,无论他是否触碰那个u盘,他的人生,以及乌尔茹姆乃至更广大范围内的某些东西,都已经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一个荒诞而不可测的深渊。来自阴间的“真理之声”
,已经通过卡普斯京那具反绑双手的尸体,和这个诡异的“教授”
,开始了它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播出。
而这场播出,才刚刚拉开序幕。名单,确实还在更新。下一个名字会是谁?a。П。?还是别的什么人?在这个被阴影笼罩的罗刹国,答案似乎早已注定,只等那荒诞的幕布再次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