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心满意足后的慵懒,那贪婪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但眼中的亢奋光芒已经褪去,只剩下空洞,“挺好,挺好。稳定工作。”
他敷衍地评价着,仿佛刚才那番穷追猛打从未生过,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自己餐盘里那坨冰冷的土豆泥上。
话题像块被嚼烂的口香糖,粘滞而毫无营养地在餐桌上滚动。柳德米拉用她那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的语调,开始抱怨食堂汤里的土豆块总是煮得不够烂。安德烈依旧沉默如山,只是咀嚼的动作似乎更用力了些。谢尔盖则开始用一种夸张的、毫无实质内容的语气,描述着他昨天在某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看到的“非常有趣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却只字不提,如同在空气中画了个无形的圈。
就在这时,话题的矛头,如同伊万预料的那样,终于转向了始终沉默的格里戈里。
“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
谢尔盖再次扬起他那虚伪的笑容,矛头转向了老工人,“说起来,您家里呢?二老身子骨还硬朗吧?在老家……做点什么营生?”
他的眼神闪烁着,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令人不适的好奇。
格里戈里缓缓抬起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放下叉子,叉尖在那块顽固的肉排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他没有看谢尔盖,目光似乎落在他面前的汤碗里,又似乎穿透了碗底,看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哦,他们啊,”
格里戈里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语不紧不慢,“闲不住的老家伙们,在老家那边……嗯,做点小生意糊口罢了。”
他顿了顿,拿起汤匙,慢悠悠地搅动着那碗灰绿色的浓汤,浑浊的液体在勺下打着旋儿。
“小生意?具体做点啥?”
谢尔盖立刻追问,身体又微微前倾,像闻到味道的猎犬,“说不定我们老家离得近呢?我有个表亲也在那边倒腾点小买卖。”
格里戈里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谢尔盖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嗨,能干啥?”
他继续搅着汤,声音里透着一股散漫的敷衍,“小地方,巴掌大的地方。就是……卖卖东西嘛。今天弄点土货,明天支个摊儿,做点吃的……有啥门路就折腾点啥呗。瞎忙活,图个有事做。”
他的话语如同漂浮的油花,光滑圆润,却没有任何可供抓住的棱角。
谢尔盖似乎还不死心,刚想张嘴再问。坐在旁边的安德烈,那个一直沉默的壮汉,突然闷闷地插了一句,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现在啥生意好做?钱难挣。”
他的问题像是随口抱怨,又像是对格里戈里那番含糊其辞的某种微妙认同或补充。
格里戈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表情——一个极其短暂、如同面具般贴在脸上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挣钱?”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出一声短促的、毫无笑意的“嗬”
声,随即摇摇头,那点虚假的笑意也迅隐没在皱纹里,“小地方哪能跟咱这大地方比?他们那点折腾,能混个肚儿圆就不错了。天高皇帝远的,我这当儿子的,也懒得管那么细,谁知道他们一天到晚在瞎琢磨啥?”
他摊了摊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和疏离。
这番回答,如同在油腻的空气中撒了一把滑不溜手的鹅卵石。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却又在入耳的瞬间失去了所有实质的重量和指向。谢尔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从这团模糊的语言迷雾里捞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悻悻地闭上了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他低下头,也开始用力地戳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伊万屏息观察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也更加惊悚。
就在格里戈里说出那些含糊其辞的话语时,伊万清晰地看到,随着每一个“卖卖东西”
、“做点吃的”
、“瞎折腾”
这样毫无意义的词句从格里戈里口中吐出,一缕缕比谢尔盖口中飘出的更加浓郁、色泽更深、近乎黑褐色的铁锈粉末,便无声无息地从他微张的嘴唇缝隙间逸散出来!这些粉末细小如尘埃,在食堂惨淡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金属光泽,如同被碾碎的、干涸经年的血痂。它们没有重量般漂浮片刻,随即迅消散在污浊的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迹,只留下一种若有若无的、更加浓烈的金属锈蚀腥气,直冲伊万的鼻腔。
更让伊万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当格里戈里最后说到“天高皇帝远”
、“懒得管那么细”
、“瞎琢磨啥”
这几个字时,伊万下意识地、惊恐地瞥了一眼格里戈里脚下的地面——在油腻肮脏的水泥地上,在那些被踩踏得模糊不清的污渍之间……格里戈里坐着的长凳下方,本该投射出他身影的地方,只有一片被灯光拉长的、空荡荡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
伊万猛地收回目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敢再看其他人,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块坚硬的肉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油腻的餐盘边缘。格里戈里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含糊的词语此刻都像裹着冰渣的铅块,狠狠砸进伊万的意识深处。那些飘散的铁锈粉末,那缺失的影子……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眼角的余光像受惊的飞蛾,飞快地扫过谢尔盖的脚下——同样的位置,同样只有一片浓稠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安德烈,柳德米拉……所有围坐在这张桌子旁的老员工,他们身下的地面,都是光与影的禁区!仿佛灯光穿透了他们,或者……他们本身,就是某种拒绝留下形迹的存在!
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伊万,比圣彼得堡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他感到自己正坐在一群……活着的、会说话的、没有影子的……东西中间!他们用含糊不清的言语作为盾牌,每一次开口,都伴随着那诡异铁锈的消散。而自己刚才的坦诚,则化作了那几片被吸走的、光的“纸”
……
午休结束的汽笛声再次撕裂空气,这一次,对伊万来说,无异于救命的号角。他几乎是弹跳起来,餐盘里的汤洒出了些许也浑然不觉,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弥漫着无形恐怖和铁锈腥气的空间。他跌跌撞撞地跟在格里戈里身后,重新汇入涌向车间的灰色人流。机器的轰鸣再次将他包围,但那巨大的噪音此刻却像一层隔音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食堂里那令人窒息的诡异。
整个下午,伊万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扳手好几次差点从他汗湿滑腻的手中脱落。他不敢再看格里戈里,更不敢看其他人的脚下。格里戈里依旧沉默地干着活,动作精准却毫无生气,像一架上足了条的机器。他那沟壑纵横的侧脸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沉。伊万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午休时那恐怖的一幕幕:飘散的铁锈粉末,缺失的影子,还有自己话语凝结成的、被吸走的光纸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那些被吸走的、关于他父母的真实信息,最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