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咖啡馆那扇单薄的、镶着廉价彩色玻璃的木门,被一股混合着浓烈劣质烟草味、刺鼻机油味和汗酸味的寒风粗暴地撞开,门框出痛苦的呻吟。格里高利那铁塔般的身躯堵在了门口,像一堵移动的、散着不祥气息的黑墙。他身后,影影绰绰地挤着五六个穿着油腻工装、眼神亢奋的年轻工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格里高利一步跨入,沉重的靴子踏在弗拉基米尔精心擦拭过的、铺着廉价仿波斯地毯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污黑脚印。他粗粝如砂纸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如同闷雷滚过:“喂!知识分子!给咱兄弟们整点提神的玩意儿!要快,要够劲儿!别整那些娘娘腔的鸟语花香!老子们刚下工,喉咙里能喷出火来!”
他蒲扇般的大手不耐烦地挥动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弗拉基米尔苍白、因惊恐而绷紧的脸上。
弗拉基米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他手一抖,手中那把银质的、他视为仪式一部分的小勺,“叮”
一声清脆地落在描金边的杯碟上,出刺耳的噪音。他强自镇定,试图撑起那摇摇欲坠的优雅面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格…格里高利·伊格纳季耶维奇同志!欢迎……欢迎光临。提神的?当然!我们有极好的浓缩咖啡,意大利语叫espresso,只需片刻,那强烈的……”
“闭嘴!少他妈放洋屁!”
格里高利粗暴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墙上的佛罗伦萨印刷画都似乎晃了晃,“什么‘死白来瘦’?什么‘前调’‘后调’?老子只知道干活流汗,下工喝酒!你这黑乎乎的刷锅水,跟工厂大锅炉里熬的渣滓有他妈什么区别?啊?!”
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了瘦削的弗拉基米尔,浓重的体味和酒气扑面而来。“装!接着装!装你妈的大尾巴鹰!赶紧的,给老子们倒上!要最便宜的那种!黑得像你良心就行!”
他身后,挤在门口阴影里的工人们再也忍不住,爆出压抑已久的、充满恶意和快意的哄笑。那笑声粗野、放肆,像一群终于撕开了猎物喉管的狼,在这小小的、曾试图营造宁静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有人故意响亮地擤鼻涕,浓痰落在地板上的闷响,如同宣告胜利的鼓点。弗拉基米尔感觉精心构筑的“阿尔巴特街幻境”
,在这粗鄙的方言、呛人的气味和赤裸裸的侮辱中,像被重锤击中的劣质玻璃,瞬间片片剥落、粉碎。他脸色惨白如纸,山羊胡剧烈地抖动着,手指冰凉。在格里高利野兽般的逼视下,他像一个被拔掉条的木偶,僵硬地转过身,麻木地操作起那台曾给他带来无限精神慰藉的黄铜咖啡机,为这群闯入者冲泡那“最便宜”
、“黑得像良心”
的液体。咖啡馆里,弥漫开一种劣质咖啡粉被过度萃取的焦糊味,混合着工人们的汗臭和烟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新“前调”
。
卡累利阿的冬夜,寒冷得能冻结灵魂。狂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抽打着小镇的一切。化工厂巨大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呼吸着硫磺的钢铁巨兽。
弗拉基米尔蜷缩在咖啡馆柜台后的小床上,裹着薄毯,听着狂风在屋外咆哮,如同无数冤魂在哀嚎。白天格里高利和那群工人的脸,他们肆无忌惮的哄笑和侮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突然,一阵沉重得如同攻城锤般的砸门声响起,盖过了风声。
“彼得罗维奇!开门!季莫费·伊里奇有请!”
是格里高利的声音!冰冷,强硬,不容置疑。
恐惧像冰水瞬间淹没了弗拉基米尔。他颤抖着,几乎是爬过去打开了门闩。门刚开一条缝,格里高利铁钳般的大手就伸了进来,一把揪住他那件宝贝“Vintage”
灯芯绒夹克的领子,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将他从温暖的、相对安全的巢穴里粗暴地拖拽出来,狠狠掼进门外刺骨的寒风和雪沫中。
“走!知识分子!带你去尝尝真正的‘卡累利阿风味’!”
格里高利狞笑着,拖拽着踉踉跄跄、几乎无法站立的弗拉基米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化工厂那巨大、阴森如同巨兽食道的正门。工厂的轰鸣在夜晚显得更加震耳欲聋,夹杂着蒸汽泄漏的尖啸,如同地狱的合奏。门口昏暗的灯光下,几个上夜班的工人抱着膀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空洞,如同看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被拖走。
格里高利粗暴地将弗拉基米尔拖进一个巨大的、弥漫着浓重机油、铁锈和刺鼻化学药剂气味的厂房。这里没有咖啡馆的暖黄灯光,只有高处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投下摇曳不定、鬼影幢幢的光晕。巨大的、沾满油污的机器沉默地矗立着,像史前的钢铁怪兽。空气闷热而污浊,混杂着汗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金属被过度摩擦后的焦糊味。厂房深处,一台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布满锈迹和凝结油污的往复式压缩机,正出沉重、规律而怪异的“吭哧…吭哧…”
声,如同一个垂死巨人的喘息。
厂房中央的水泥地上,赫然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污秽不堪的搪瓷桶。桶壁沾满了黑褐色的、干涸的污垢。桶里,正翻滚着黏稠、漆黑、不断冒着滚泡的液体。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强烈焦糊、劣质咖啡粉、工业废油甚至某种化学废渣的、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直冲弗拉基米尔的脑门。那是工厂锅炉清出的废渣,混合着最廉价、几乎全是碎末的咖啡粉,再加上不知名的油污和化学残留,在蒸汽管道旁熬煮出的“卡累利阿巨人特调”
。
格里高利像扔破布一样,将弗拉基米尔按坐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正对着那个散着地狱气息的搪瓷桶。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围拢了更多的工人。他们从厂房的各个阴影角落里冒出来,穿着肮脏油腻的工装,脸上沾着煤灰和油污,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麻木,有好奇,有被压抑的残忍快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格里高利暴行的恐惧。他们沉默着,像一群等待献祭仪式的观众。
“喝!”
格里高利的声音在空旷高大的厂房里炸响,带着金属的冰冷回音,撞击着冰冷的钢铁墙壁,嗡嗡作响。“知识分子!来!尝尝咱卡累利阿工人兄弟的‘后调’!看看够不够劲儿!够不够你那狗屁灵魂嬗变!喝下去,让咱也开开眼,看看你的‘品味’能品出什么花儿来!”
他叉着腰,像一尊凶神,俯视着地上瑟瑟抖的弗拉基米尔。
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穿着弗拉基米尔最后残存的一丝尊严和作为人的体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精心修剪的山羊胡在剧烈颤抖,那件“Vintage”
夹克下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绝望和巨大的羞辱感让他眼前黑。他颤抖着,伸出如同风中枯枝般的手,试图去捧起那沉重、滚烫的桶沿。那浓烈到极致的、混合着焦糊、化学品酸腐、机油恶臭的恐怖气味,如同有形之物,直冲他的鼻腔和喉咙深处,引一阵剧烈的干呕。
就在他那惨白、毫无血色的嘴唇,即将触碰到那漆黑、翻腾着滚泡、如同地狱熔岩般的液体表面时……
“呜……嗡……”
厂房深处,那台庞大、沉默、如同史前巨兽般的压缩机,毫无征兆地出了一阵沉闷而怪异的、拉长的呻吟。这声音不同于它平常工作的噪音,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来自深渊的呜咽。
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重铁锈、陈年机油和永冻层深处泥土腥味的风,毫无征兆地从巨大的压缩机底座下、从布满油污的地板缝隙里,猛地窜了出来!这股风打着旋,带着凄厉的哨音,卷起地上的煤灰、油泥碎屑和不知名的金属碎渣,形成几股小小的、污秽的黑色旋风!
风声呜咽,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仿佛无数怨灵在齐声恸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尖啸般的风声中,竟然隐约夹杂着一种非人的、仿佛无数生锈的金属齿轮在粘稠油污里痛苦地摩擦、撕裂的嘶鸣!这嘶鸣时高时低,时而像沉重的链条被猛然绷断,时而又像遥远的、被遗忘在地底深处的无数亡魂出的、充满无尽怨恨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