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
弗拉基米尔痛苦地呻吟出声,巨大的后怕和更深的自责攫住了他。他差一点!差一点就成为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在幻象中,他因误解而生的狂怒和猜忌,险些就将他推向了“诋毁”
的深渊!老头那句“缘尽莫诋毁”
,原来并非简单的劝诫,而是一道淬火的试炼!他买下了杯子,饮下了苦酒,承受了这撕心裂肺的煎熬,不正是为自己内心那片刻阴暗的“选择”
所付出的代价吗?
“我……我差点就……”
他哽咽着,羞愧得无地自容,几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捧住了他冰冷而湿漉漉的脸颊。阿纳斯塔西娅强迫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灰色的眼眸深处,风暴似乎已经平息,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却无比澄澈的光芒。
“弗拉基米尔,”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杯子碎了。无论它映照过什么……无论过去是什么模样……”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温暖,“重要的是……你此刻的选择。是选择被一个破碎的幻影永远困住,还是……”
她的目光如同温柔的探照灯,照亮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选择……释怀?”
“释怀……”
弗拉基米尔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它不再是轻飘飘的安慰,而是带着千钧的重量。释怀那银杯带来的痛苦?释怀对纳斯坚卡前世苦难的无力?释怀自己内心曾滋生过的卑劣猜疑?释怀这所有因缘际会、阴差阳错带来的因果纠缠?这并非遗忘,而是背负着这一切的重量,依然选择向前走。如同老头所言,所有一切,不过是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他选择了买杯、饮下、砸碎,也选择了在幻象的深渊边缘勒马回头。那么此刻,他选择释怀——接纳这沉重如山的因果,背负它,而非被它压垮。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汗水,灼热地流淌下来。他不再试图压抑,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颊上的冰冷和泥泞。他猛地伸出手,将阿纳斯塔西娅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环抱着她裹在大衣里的身体,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也仿佛要从她温暖的躯体中汲取支撑自己站立的力量。他的脸埋在她带着紫罗兰香气的颈窝,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化为低沉的、破碎的哭泣,在温暖而安静的门厅里回荡。那不是软弱,而是一个灵魂在经历剧烈震荡和痛苦洗礼后,终于卸下重负、找到归依的宣泄。
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体在他怀中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柔软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颤抖的身体,一只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他湿透冰冷的头和紧绷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她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带着雨水和泪水咸味的鬓角,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的拥抱温暖而坚定,如同暴风雨后宁静的港湾。门厅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她无声的慰藉在流淌,暖气片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如同轻柔的叹息。城市巨大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一切,但在这小小的、温暖的方寸之地,两个相拥的灵魂,正从一场惊心动魄的诡异风暴中,艰难地靠岸。
几天后,一个铅灰色的下午。空气依旧湿冷,但雨总算停了。弗拉基米尔独自一人,再次踏上了开往诺夫哥罗德的慢车。车厢里弥漫着烟草、潮湿的衣物和廉价香肠混合的沉闷气味。乘客们大多沉默着,表情麻木地望着窗外飞掠过的、单调而荒凉的冬日田野:裸露的黑土,枯黄的草茎,光秃秃的树林,远处村庄低矮木屋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黑色的寒鸦,像不祥的污点,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
弗拉基米尔靠窗坐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里面是那只彻底破碎、扭曲变形、失去了所有光泽的佩列斯韦特之杯。报纸粗糙的触感摩擦着他的掌心,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似乎还能透过纸张传递出来,带着一丝残存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他闭着眼睛,却没有睡。几天前的风暴似乎已经平息,但并非没有痕迹。他的脸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不再像惊弓之鸟般仓惶。那场诡异的遭遇,如同一次灵魂深处的地震,摧毁了一些东西,也重塑了一些东西。纳斯坚卡的拥抱和那句“重要的是此刻的选择”
,像锚一样,将他从混乱的漩涡中拉回现实的岸边。
然而,那个破碎的杯子,依旧是一个必须处理的“残骸”
。它不属于他,不属于圣彼得堡区那个狭小的房间,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它属于那个古老的、充满血与火的诺夫哥罗德,属于那个献出它又被它映照过的灵魂。老头那句“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的箴言再次浮上心头。他与这魔杯的缘,起于一场逃避猜忌的冲动,终于一次毁灭性的爆。如今,是该彻底了结的时候了。他决定将它归还,归还给那片诞生它的土地,归还给那古老的河流,让冰冷的河水冲刷掉它所有的诅咒和记忆。
火车出长长的、疲惫不堪的汽笛声,缓缓驶入了诺夫哥罗德老城那座同样古老、布满岁月污痕的车站。弗拉基米尔随着稀疏的人流下车。空气比圣彼得堡区更加凛冽,带着沃尔霍夫河宽阔水面上吹来的、刺骨的湿寒。天空是低垂的、均匀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铁板压在头顶。
他没有再去那个混乱的古董市集。老头和那个摊位,仿佛从未存在过,又或者只是他混乱记忆中的一个幻影。他径直穿过依旧显得湿漉漉、行人稀少的街道,走向城市边缘那片开阔的河滩。
沃尔霍夫河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辽阔而沉静。河水是深沉的灰绿色,缓慢而有力地流淌着,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碎冰,反射着天光冰冷的微芒。宽阔的河岸覆盖着枯黄的芦苇和湿漉漉的鹅卵石,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片铅灰色的天际线。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水腥气,毫无阻碍地穿透弗拉基米尔不算厚实的大衣。远处,古老的克里姆林宫(诺夫哥罗德内城要塞)的轮廓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模糊,那些洋葱头圆顶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河滩空旷寂寥。只有弗拉基米尔一个人。脚下湿冷的鹅卵石出单调的摩擦声。风声在耳边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他走到水边,停下脚步。冰冷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溅起细小的、同样冰冷的水花。
他蹲下身,解开旧报纸。那只破碎的银杯露了出来。扭曲的杯身,狰狞的黑色裂缝,死寂的灰白色泽……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它显得如此丑陋、冰冷、毫无价值,只是一堆被诅咒污染的废金属。弗拉基米尔凝视着它,几天前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幻象带来的巨大冲击感,此刻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剩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在风暴过后,面对废墟时的平静。
“无论你遇见谁,他都是你生命中该出现的人,绝非偶然……”
老头转述的佛陀箴言在风中飘散。这杯子,这摊主,纳斯坚卡,甚至那些幻象中的蒙古人……都是他必须遇见的“人”
吗?都是为了教会他一些什么?教会他选择的重量,猜忌的毒害,牺牲的悲壮,还有……释怀的艰难与必要?
他拿起一块最大的、带着狰狞裂痕的碎片。冰冷的金属触感依旧刺骨。他手臂用力一挥,将碎片远远地抛向灰绿色的、深沉的河心。
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入水中,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瞬间就被流动的河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扭曲的杯脚,杯身的残片……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将手中那来自深渊的残骸,一块一块,投入沃尔霍夫河永恒的沉默之中。没有声响,没有回音。只有河水缓慢、冰冷、无情地接纳着它们,将它们带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最后一块碎片脱手。弗拉基米尔直起身,望着眼前辽阔、冰冷、亘古流淌的河流。风更猛烈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脸颊生疼。巨大的空旷感包裹着他。河对岸的旷野在灰暗的天幕下延伸,无边无际,荒凉而肃穆。几只黑色的寒鸦掠过铅灰色的天空,出几声短促而喑哑的鸣叫。
老头那沙哑的声音,带着命运的最终裁决,最后一次清晰地在他心中响起:“行出自愿,事过无悔,不负遇见,不谈亏欠。”
他买下了杯子,饮下了苦酒,砸碎了魔镜,承受了痛苦,选择了释怀……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此刻站在这冰冷的河岸,面对这无尽的荒凉和沉默,便是他为这些选择所支付的、最终的“账单”
。没有怨怼,没有后悔。因果的锁链沉重如山,但他选择背负它,站立于此。
释怀。并非轻松。而是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沉重的行囊,依然选择向前走去。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该去的地方;无论遇见什么,都是该遇见的人。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最后望了一眼那吞噬了魔杯碎片的、深不可测的灰绿色河水,然后转过身,裹紧了冰冷的大衣,一步一步,踏着湿漉漉的鹅卵石,朝着城市的方向,朝着那个有着温暖灯光和紫罗兰香气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他身后打着旋,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古老而苍凉的送别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