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等待瓦西里的回应,似乎笃定对方别无选择。基里尔转身,沿着幽深的长廊向前走去。他那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出一点声音,身影在两侧墙壁摇曳的煤气灯光下投下长长的、不断扭曲变形的影子。
瓦西里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麻木地跟在后面。长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如同沉默的墓碑。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剧院后台特有的、混合着陈旧布景灰尘、油彩和冷空气的味道。基里尔在一扇巨大的、包着磨损深红色丝绒的双开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字迹斑驳的铜牌,依稀能辨认出“镜厅”
的字样。基里尔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门内的景象让瓦西里瞬间窒息。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餐厅!眼前是一个庞大得惊人的剧院观众厅!一排排深红色的丝绒座椅如同凝固的血块,向上延伸,没入高高的、笼罩在浓重阴影中的穹顶。穹顶的彩绘早已剥落模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污渍和黑暗。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但上面点燃的蜡烛寥寥无几,微弱的光线在无数水晶棱柱间破碎、折射,在巨大的空间里投下无数跳跃闪烁、明灭不定的诡异光斑。光斑落在丝绒座椅上,落在过道上,落在……观众身上。
观众席几乎坐满了。
全是“人”
。
和他之前在旅馆窗口看到的如出一辙。无数灰白色的身影,穿着褴褛的、几乎无法蔽体的破布,僵硬地坐在那些深红色的丝绒座椅里。他们的身体瘦削得只剩下骨架的轮廓,皮肤是死寂的灰白,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没有交谈,没有低语,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整个观众厅笼罩在一片绝对的、令人头皮麻的死寂之中,只有水晶吊灯上蜡烛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噼啪”
声。无数空洞的眼窝,深陷在灰白色的头颅上,齐齐地、毫无生气地对着下方的舞台。那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注视,汇聚成一片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瓦西里的心脏上。
基里尔示意瓦西里跟着他。他们沿着最靠近舞台的、铺着同样深红色地毯的贵宾通道向前走。瓦西里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通往地狱审判台的甬道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侧投射而来的目光——那些空洞的、灰白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凝固的“存在”
感,冰冷地烙印在他身上。他不敢侧头看,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猩红的地毯,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实体。
通道尽头,是舞台下方最前排正中央的两个位置。基里尔优雅地做了一个“请”
的手势。瓦西里僵硬地坐下,深红色的丝绒座椅冰冷而坚硬。基里尔在他身边落座,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欣赏一场普通的歌剧。
舞台的猩红色天鹅绒幕布厚重而陈旧,上面布满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痂。幕布紧闭着,如同两扇通往未知深渊的巨大门扉。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乐声响起,那两扇巨大的猩红色幕布猛地向两侧拉开!幕布摩擦轨道的声音,在死寂的剧场里如同刺耳的撕裂声。
舞台灯光骤然亮起!那光线惨白刺目,毫无暖意,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舞台上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同时也将一切涂抹上一种非现实的、病态的惨白。
舞台布景赫然是……一间陈设华丽的餐厅!
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占据舞台中央,上面摆放着闪闪光的银质餐具、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插着鲜艳玫瑰的花瓶。餐桌旁摆放着几张空椅子。舞台后方,是绘制的背景板,画着噩罗海城灯火辉煌的夜景,克里姆林宫的尖顶清晰可见。整个场景洋溢着一种虚假的、浮夸的繁荣气息。
舞台侧面,一个报幕人模样的角色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滑稽的、缀满亮片的紫色礼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夸张的腮红,笑容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他对着台下深深鞠躬,动作僵硬如同木偶。当他直起身时,瓦西里看清了他的脸——惨白浮肿,正是火车上那个啃噬木头的老妇人!
“女士们!先生们!”
报幕人开口了,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非人的、如同金属摩擦的颤音,在死寂的剧场里疯狂回荡,“欢迎!欢迎莅临今晚的盛宴!一个充满希望与丰饶的夜晚!让我们抛开忧愁,尽情享用这……来自伟大时代的慷慨馈赠!”
他的话音未落,舞台侧幕又走出几个“人”
。他们穿着体面的、却明显不合身的西装或礼服,脸上同样涂着厚厚的、惨白的油彩,挂着僵硬而夸张的笑容。他们动作迟缓,关节出轻微的“咔嗒”
声,像生锈的条玩偶。他们无声地走到餐桌旁的空椅子边,用一种极其刻板的动作拉开椅子,然后动作划一地坐下。
瓦西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在火车走廊里,那个曾用无机质目光瞥过他的宪兵!此刻,那张冷硬的脸被厚厚的白粉覆盖,嘴角被油彩强行拉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笑容。
“看啊!”
报幕人用他那尖锐的嗓音继续嘶喊,手臂夸张地指向空空如也的餐桌,“多么丰盛的晚宴!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他做出一个极其陶醉的深呼吸动作。
舞台上的“演员们”
也齐刷刷地低下头,对着空无一物的精美餐盘和酒杯,脸上维持着那僵硬的笑容,动作极其缓慢、夸张地拿起刀叉,在空中切割着,将根本不存在的食物送向嘴边,咀嚼着空气。他们端起空酒杯,做出碰杯、啜饮的动作,喉咙里出模仿吞咽的、空洞的“咕噜”
声。
整个舞台,上演着一场彻头彻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哑剧盛宴。无声的动作,夸张的表情,对着空无一物的餐桌进行着虔诚而荒谬的仪式。惨白的灯光下,那些僵硬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更加恐怖。
瓦西里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合拢。他认出来了!每一个僵硬的动作,每一次对着空气的切割和啜饮,每一次浮夸的笑容……都无比精准地复刻着他曾经在《真理之声》上表的、那些歌颂“餐桌丰盛”
、“人民安康”
、“生活充满甜蜜”
的文章细节!那些他用来粉饰太平、麻痹人心的华丽词藻和虚假场景,此刻被这些来自地狱的演员,以一种最荒诞、最恐怖的方式,一丝不苟地搬演在了这惨白的舞台上!
他的文字!他精心编织的谎言!此刻成了舞台上最刺眼、最令人作呕的道具!瓦西里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冰冷地退去,留下彻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基里尔。审查官端坐着,嘴角噙着那抹永恒不变的、带着残酷玩味的微笑,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欣赏着舞台,仿佛在品味一出绝世佳作。
就在瓦西里被这无声的恐怖哑剧折磨得几乎崩溃时,舞台上的“盛宴”
达到了一个高潮。报幕人(老妇人)跳到舞台中央,双臂夸张地张开,脸上那浮夸的笑容扭曲到了极致,用尽全身力气,模仿着瓦西里文章中最常用的、最铿锵有力的语调,尖声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