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头顶那盏昏黄的电灯猛地闪烁了几下,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挣扎着亮了起来。光线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但也让屋内的一切显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风声依旧呜咽。
巴布什卡玛利亚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疲惫地拄着她那根磨得亮的橡木拐杖,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老了,撑不住了……我先去里屋躺会儿……”
她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通往里屋的黑暗门洞里。
妈妈奥莉加也停止了抱怨,她脱下湿透的外衣扔在地上,水渍迅在地板蔓延。“我去洗洗,一身寒气。”
她说着,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踩过湿漉漉的地板,走向屋后的小洗澡间。昏黄的灯光下,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清晰、湿漉漉的泥脚印。
“把地上擦擦,脏死了。”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来,显得有些空洞。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找抹布。可当我拿着抹布和水盆回来时,却现娜斯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拿拖把,而是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她背对着我,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妈妈刚刚走过的那片地板,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豆大的冷汗从她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落。
“姐姐?”
我的心猛地一沉,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心脏,“你怎么了?”
娜斯佳没有回答,她像是被无形的恐惧冻僵了,只有急促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她喉咙里挤压出来。她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妈妈留下的那串泥脚印,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卡佳……”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剧烈的颤抖,“你看……那是什么……”
我的目光顺着她颤抖的指尖,落在那串湿漉漉的脚印上。妈妈奥莉加的脚印清晰地印在木地板上,带着泥水。我的目光凝固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就在妈妈每一个脚印的脚跟后面,紧贴着一个更小、更浅的印记。那小小的脚印轮廓分明,五个圆圆的脚趾印清晰可见,小巧得如同婴孩的脚掌。它紧紧地、分毫不差地踩在妈妈脚印的脚跟位置,一步接着一步,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没有穿鞋的小孩子,正高高地踮着脚尖,紧紧地贴在妈妈的后背上,跟着她一步步前行。
就在这时,洗澡间那薄薄的木板门后面,传来了妈妈奥莉加的歌声。那调子很陌生,不成曲调,幽幽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和拖沓,断断续续地飘荡在木屋潮湿的空气里:
“小柳树弯下了腰……河底的水草缠住脚……沉下去……多冰凉……找个伴儿……就不怕了……”
那声音冰冷,毫无感情,像从深水里冒出的气泡,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水底的寒意,钻进我的耳朵,激起一层层冰冷的鸡皮疙瘩。这不是妈妈会唱的歌,绝不是!
“妹妹!”
娜斯佳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你还记得巴布什卡讲的……沃佳诺伊的故事吗?那个脚印……那个小脚印……”
沃佳诺伊!水妖!那个会附身、会寻找替身的水中邪灵!奶奶警告的话语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我耳边。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去找巴布什卡!”
娜斯佳当机立断,声音带着哭腔,拉着我就冲向里屋。
巴布什卡玛利亚并没有睡,她只是和衣躺在窄小的木床上,盖着一条薄毯。看到我们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她吃了一惊,挣扎着坐起身:“娜斯佳?卡佳?圣母在上!你们俩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外面出事了?”
娜斯佳扑到床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飞快地把那小脚印和妈妈诡异的歌声说了出来。
巴布什卡玛利亚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旧羊皮纸。她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和狠戾的光芒,干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捏得白。“糟了!糟了!那是沃佳诺伊的印记!它……它找上门来了!它缠上奥莉加了!”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如同夜枭的悲鸣。
“那妈妈……”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妈会不会……”
“它会要了她的命!”
巴布什卡玛利亚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脏,“沃佳诺伊进了门,不带走一条命,它是不会罢休的!”
“不!不行!”
娜斯佳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我们得去救妈妈!现在就出去!”
“出去就是送死!”
巴布什卡玛利亚厉声喝止,她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卡佳!你个子小!快!从这扇窗户爬出去!”
她指着里屋墙壁高处那扇狭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窗,“去村子东头!找叶甫根尼神父!只有他能对付这水里的邪祟!快!他懂那些古老的驱邪祷文!快去!”
窗户很高,娜斯佳咬着牙,迅拖过墙角一个沉重的旧木箱垫在下面。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冰冷的雨水立刻从窗缝里渗进来,打湿了我的手臂。恐惧像冰冷的手扼住我的喉咙,但我别无选择。我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好!姐姐,巴布什卡,你们千万躲好!等我回来!”
我扒住冰冷的窗框,在娜斯佳的托举下,费力地钻出那狭小的窗口,跌入外面冰冷狂暴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