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干涩、沙哑、却蕴含着巨大恶意与扭曲欢愉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伊戈尔的耳边炸响。是那个最初的小丑!他就站在离伊戈尔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仰着他那张油彩斑驳、猩红巨嘴撕裂到耳根的脸,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被气球拉扯、双脚已然悬空的娜斯佳。
“……永远……停留在……最快乐的……时刻吧!”
小丑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老旧留声机卡住的唱片,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吐息,喷在伊戈尔脸上,带着浓重的、如同沼泽淤泥般的腐臭。
“娜斯佳!抓住爸爸!”
伊戈尔的世界只剩下头顶那个小小的、被彩色气球拖拽着越升越高的身影。他爆出野兽般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棕熊,撞开尖叫奔逃的人群,撞翻散着甜腻气味的摊位。糖丝黏糊糊地沾满他汗湿的衬衫,他也浑然不觉。他眼里只有那根连接着女儿手腕、另一端消失在游乐场更深阴影处的、如同活物般蠕动收缩的彩色“肉绳”
!
他追着那根“肉绳”
狂奔。方向指向游乐场最深处,那片被高大的、锈蚀的铁丝网围栏圈起来的废弃区。那里,曾经是旧仓库和早已停用的游乐设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疯狂滋生的杂草,是阳光也避之不及的角落。铁丝网上挂着的“禁止入内”
的牌子,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歪斜地耷拉着,如同垂死者的最后警告。
伊戈尔像一头蛮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虚掩的、缠绕着锈蚀铁链的铁丝网门。腐朽的铁链应声而断,门轴出垂死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内洞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伊戈尔的脸上。那是亿万倍的腐烂气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尸臭,混合着陈年铁锈的腥甜、泥土深层的湿冷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被遗忘已久的廉价糖果的甜腻余味。这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髓,几乎让他当场呕吐出来。
他踉跄着冲了进去,肺叶被那腐臭的空气灼烧着。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将他拖入更深的地狱。
废弃区的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巨大的、老旧的秋千架。粗壮的铁柱早已被锈蚀成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痂。两根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链,从高悬的横梁上垂挂下来。
在那两根冰冷的铁链上,挂满了东西。
不是秋千板。
是尸体。小小的、孩童的尸体。
一具具干瘪、萎缩,像被无形的力量吸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皮革般的灰败,紧紧包裹着细小的骨骼轮廓,如同风干了千年的木乃伊。空洞的眼窝深陷,残留着最后一刻凝固的、极致的惊恐。嘴巴无一例外地张着,形成一个无声呐喊的黑洞。他们穿着褪色、破烂的节日衣衫——小裙子、背带裤、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这些残破的色彩,在灰暗的背景里显得刺眼而绝望。
密密麻麻。如同熟透的、腐烂的果实,沉重地坠在铁链上。
夜风呜咽着,穿过废弃区的残垣断壁,吹拂着这片死亡的树林。铁链出“嘎吱……嘎吱……”
的、令人骨髓结冰的摩擦声。那些悬挂的童尸,便随着这阴冷的节奏,轻轻地、僵硬地摇晃起来。他们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空洞的眼窝扫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坟场。
伊戈尔僵立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巨大的悲恸和灭顶的恐惧像两座冰山,轰然撞击着他的理智。他张着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作响,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的目光,在那些随风摇摆的恐怖“果实”
中,疯狂地搜寻着。
没有!没有向日葵小裙子!
他猛地抬头,视线顺着那根缠绕着娜斯佳手腕、此刻绷得笔直、如同活物般剧烈搏动收缩的彩色“肉绳”
望去。它的尽头,并非连接着秋千架的铁链,而是……更高!
在那巨大秋千架的锈蚀横梁顶端,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汇聚之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缓缓上升。娜斯佳!她的小脸因为缺氧和极致的恐惧而紫,双腿徒劳地蹬动着,向日葵裙摆在阴冷的夜风中无助地飘拂。那根彩色的“肉绳”
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弦,直直地指向横梁上方那片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
“娜——斯——佳——!!!”
伊戈尔喉咙里炸开一声泣血的咆哮,那是灵魂被撕裂的声音。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兽,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冰冷的秋千架。粗糙、冰冷的锈蚀铁柱摩擦着他的手掌,留下道道血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手脚并用,疯狂地向上攀爬。铁锈簌簌落下,沾满他的头、肩膀。每一次抓握,每一次蹬踏,都伴随着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死死锁定着横梁顶端那片阴影,以及阴影中越来越近的女儿那小小的、挣扎的身影。
就在他布满血污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冷横梁的瞬间——
“咯咯咯……”
那干涩、沙哑、如同骨头摩擦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他头顶正上方响起!
伊戈尔猛地抬头,心脏骤停!
小丑!
他就蹲坐在锈迹斑斑的秋千横梁上,蹲在娜斯佳被拖拽上升的路径旁边。污浊的红黄蓝小丑服在阴风中微微鼓荡,那张惨白油彩的脸上,猩红的巨嘴咧开一个越人类极限的、直达耳根的恐怖弧度。浑浊的眼珠向下俯视着伊戈尔,里面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捕猎者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冰冷恶意。
“节日……还没结束呢……”
小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粘液感,“你看……多好的……秋千架啊……”
他那戴着肮脏白手套的手,随意地、戏谑地指向下方那片挂满干瘪童尸、在夜风中“嘎吱”
摇晃的铁链丛林。
“……下一个……荡秋千的……”
小丑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猩红的巨嘴几乎要贴上伊戈尔的额头,腐烂的甜腻气息喷涌而出,“……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