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动的搀扶着重伤的,轻伤的主动背起无法行动的,每一个动作都尽量迅而无声,没有欢呼,没有应答,只有更加沉重的呼吸,和更加紧握的武器。
几乎被打残的步履蹒跚队伍,带着血与火的烙印,如同一条沉默的伤龙,艰难却秩序井然地离开沾染了无数战友鲜血的修罗场,紧紧跟随着前方引路的微光,蠕动着汇入了更深更幽暗的废墟迷宫阴影之中,奔向未知的生存之路。
狭窄的巷道,如同一条被巨兽啃噬过的肠道,两侧是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焦黑墙壁,残破的窗棂如同空洞的眼窝,无声注视着这支在死亡边缘艰难跋涉的队伍。
脚下的石板路早已面目全非,被爆炸掀起的泥土,瓦砾,凝固黑的血迹,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秽混合物覆盖,形成一片片深浅不一,散着恶臭的泥泞沼泽。
“吧嗒……吧嗒……”
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黏腻声响,在死寂的巷道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神经上的鼓点。
是残破战靴陷入泥泞的拖拽声,是裹着厚厚渗血绷带的脚掌,踩过碎石的摩擦声,甚至有受伤过重,盔甲遗失士兵,赤裸脚踝踩入冰冷污水中,细微的溅起声。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又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和声响,每一次声响都让队伍里的神经猛地绷紧,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后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混合着浓重的血腥硝烟,污物腐败,和某种更为原始,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成了艰难的任务。
沉重的喘息声在压抑的寂静中此起彼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运作,士兵们互相搀扶着,叶桥则警惕地守护在队伍侧翼,断后的士兵则一步三回头,神经质般地扫视着来路。
队伍的核心,是被张锐铭小心翼翼背负着的楚砚桥,高大的身躯此刻软软伏在张锐铭的背上,昏迷的脸庞即使在污垢下也显得异常苍白,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周围人的心。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甲,从额头滚落,混合着血污和尘土,在布满污垢的脸上留下蜿蜒的沟壑,沉默像一层厚重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队伍,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远处玛塔永不间断,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与骨骼碎裂的“咔嚓”
声,构成了一曲绝望的送葬挽歌。
张锐铭走在队伍最前列,不仅要背负楚砚桥沉重的身躯,还要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浓重的黑暗和弥漫的烟尘中,艰难辨识着路径,指引方向。
行进了不知多久,仿佛穿过了地狱的回廊,终于张锐铭的脚步,在一处更加狼藉,更加触目惊心的废墟前猛地停了下来,微微侧身,对身后的吴承德无声点了点头,眼神凝重地指向废墟的深处,这里,就是新的撤离通道所在。
眼前是一栋完全被摧毁的房屋,巨大的爆炸或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力,将它们彻底撕碎,砖石,木梁,家具的残骸,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混乱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散着死亡气息的瓦砾山丘。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的中央,在两堵相对而立,勉强没有完全倒塌的断墙之间,出现了一条人工清理出来的狭窄缝隙,一直通往街道对面的房屋中,但另一侧,赫然就是那玛塔正在疯狂进食的小巷深处。
距离近得令人窒息,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弥漫过来,更加浓烈刺鼻的血腥和腥臾气息,以及令人头皮炸裂的咀嚼声和低沉的嘶鸣。
在两堵断墙之间,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紧绷着两根粗粝的麻绳,绳索上是一块宽大却异常轻薄,呈现出模糊不清的灰白半透明质感布料,如同巨大的蛛网,又像某种怪异的幕布,将狭窄的通道勉强覆盖起来。
布料与周围弥漫的烟尘和光线几乎融为一体,透过它,通道内的人可以极其清晰地看到,仅仅数十步之遥,玛塔庞大扭曲的恐怖轮廓,正背对着他们,如同山峦般耸立!。
布满利齿的口器正疯狂开合,每一次啃噬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血肉被撕扯的粘稠声响,巨大的身躯随着进食动作而微微起伏,流淌下的粘液反射出令人作呕的微光,每一次吞咽出的低沉满足嘶鸣,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透过布料窥视者的心脏上。
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它呼吸时带起的腥风,近得能看清它身上每一道狰狞的沟壑和沾染的碎肉。
这块布料此刻成了隔绝生死的唯一屏障,脆弱得如同肥皂泡,仿佛玛塔只要随意地一次转身,一次甩尾,就能轻易将其连同后面的人一起撕成碎片。
通道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连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以及布料外永不停歇,令人灵魂冻结的死亡盛宴之声。
空气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士兵们无声地一个接一个,以尽可能轻的动作,弯着腰,紧贴着残破断墙冰冷粗糙的表面,快从脆弱屏障下溜过,奔向狭窄通道后的希望微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任何细微的动静,惊动外面恐怖的饕餮巨兽。
端着杜松子步枪,叶桥并未随人流移动,如同磐石般,紧靠在通道入口内侧,一堵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断壁之后,将自己缩进最深沉的阴影里。
枪口稳定指向布料之外,玛塔模糊却骇人的背影,冰冷坚硬的枪托紧紧抵住肩窝,仿佛要从坚实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对抗恐惧的力量。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紧张扫视玛塔动态的间隙,不由自主地被覆盖在头顶,隔绝生死的“幕布”
所吸引,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他。
心中一动,伸出手,极其谨慎地,用最小的幅度向上探去,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布料的边缘,触感冰凉,带着奇异的韧性,却又异常轻薄,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捻了捻,感受着独一无二的质地。
“‘遮天斗篷’?”
叶桥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变成了一道微弱的气流,只有紧挨在身旁的吴承德能够勉强捕捉。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光芒,瞬间将这块布料与记忆中,某个深具影响力的标志性产品联系了起来,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布料外令人心悸的巨大身影,低沉的询问却是冲着吴承德的方向,“这是乌马山部落联盟的东西?”
吴承德同样紧贴在另一侧的断墙后,身形像一张蓄势待的硬弓,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玛塔身上,捕捉着巨物最细微的动作变化,一次节肢的颤动,口器啃噬频率的改变,甚至粘液流淌的度。
“对,就是那玩意儿。”
听到了叶桥低如蚊蚋的询问,眼角余光扫过遍布奇异纹路的布料,鼻腔里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声音同样压到了极限,短促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冷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这玩意儿贵得要死,简直是把金子纺成线再织成布!”
吴承德吐着槽,语飞快,但音量却控制得比耳语还低,仿佛担心声音大一点就会穿透布料,惊动外面的死神。
“t。m。d,他们卖的价钱跟产能完全不是一回事,这帮老狐狸,挖空心思囤货,玩待价而沽的把戏,指望着拿这玩意儿当敲门砖。”
吴承德的语气里,充满了不齿和一丝被要挟的怒气,显然对乌马山联盟表面合作,实则操控的把戏深恶痛绝。
情绪宣泄的瞬间,下一秒,吴承德所有的注意力,又如同被强力磁石吸引,死死拉回了通道之外,玛塔令人窒息的庞大躯体,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动着吴承德全身的神经。
此刻的明辉花立甲亭,早已不是那个能正面硬撼敌人的精锐力量,只是这一群伤疲交加,勉强支撑的残兵,而他带出的兵力,不过区区一个连。
即使能豁出性命,凭借可怜的火力,或许,仅仅是或许,能拼掉眼前这头玛塔,但接下来呢?
巨大的声响和血腥味,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引来周围游荡的更多更饥饿,更疯狂的怪物,那将是真正万劫不复的绝境。
冷酷的现实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了吴承德的心脏,也勒住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冲动念头,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带着这些人,活着离开这里。
通道内,死亡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队伍在绝对的静默中移动,如同一道道无声的暗流,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断墙,在遮天斗篷投下的脆弱阴影庇护下,弯腰屈膝,以最轻微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地钻过狭窄的生命缝隙。
张锐铭是第一个穿越死亡阴影的人,当沉重的靴底终于踏在通道对面,相对完整的街道废墟上时,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