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构成了这支残军穿越贫民窟的唯一旋律。
数百名明辉花立甲亭的士兵,如同一群受伤的困兽,在幽暗扭曲,散着死亡气息的巷道中艰难穿行,光线在这里被贪婪地吞噬,只有从高耸危楼缝隙间漏下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褴褛的身影,和周围地狱般的景象。
倒塌的建筑如同巨兽的骸骨,杂乱地堆叠倾轧,将原本就狭窄的巷道,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脚下是粘稠的泥泞,混杂着不明来源的污秽,和早已凝固黑的血迹,每一步落下,都带起令人作呕的“噗嗤”
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败气味,是垃圾,尸体,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粘液,共同酵的恶臭,其中又顽固纠缠着一股新鲜而浓郁的血腥气,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鼻腔,直冲天灵盖,带来一阵阵眩晕和胃部的翻搅。
为了避开隐藏在阴影深处,随时可能扑出致命触须或利爪的繁衍怪物,这支疲惫之师不得不将度降到最低,互相搀扶着伤员,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所能地放轻放缓。
紧绷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哪怕是头顶碎石滑落,或是远处一声模糊的嘶鸣,都会让整支队伍瞬间凝固,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角落,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死死锁定在最前方引领着他们,身影相对挺拔的叶桥。
刚刚以一番血性宣言,点燃了残存战意的叶桥,此刻正与林星冉,以及几名相对完好的机动特遣小队成员,在最前方艰难地开辟着道路。
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头顶的断梁和两侧的破窗,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目光穿透眼前的黑暗,仿佛在读取着刻印在废墟之上,只有他能辨认的密码。
这条被死亡和污秽覆盖的贫民窟巷道,对叶桥而言并非全然陌生,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与眼前破败的景象重叠交织,正是这里,之前,曾与宫鸣龙,在千喉痂垒的阴影依旧浓厚时,执行过的潜行渗透任务,目标打开马格德堡的东门。
那时带领他们在如同巨大迷宫的贫民区中无声穿行,精准避开所有敌人巡逻路线的,还是开垦骑士团的预备军士戈特佛里德。
戈特佛里德那张布满风霜,眼神却精明的脸,在叶桥脑海中一闪而过,随之浮现的是对方当时压低声音,手指在泥地上快划出的路线图,那些低语,那些在紧张气氛中传递的生存智慧,此刻如同幽灵般,在叶桥的耳畔回响。
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叶桥强行压下肺部因血腥和尘埃带来的灼痛感,以及心头翻涌的对阳雨和宫鸣龙下落的担忧,此时必须集中精神,率领明辉花立甲亭残部撤离。
大部队已经如同风中残烛,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次像样的遭遇战了,他们需要的是生存,是尽快脱离这片死亡陷阱,重新与主力部队汇合。
“往左。”
叶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灵巧地侧身,绕过一堆被某种粘稠物质覆盖,散着恶臭的瓦砾堆,动作流畅而熟悉,仿佛本地人一般,手指向左侧一条被两堵倾斜危墙夹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跟上!保持安静!”
林星冉立刻领会,低声向身后的队伍传递命令,同时率先侧身挤入缝隙,警惕探查着另一侧的情况。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而伤痕累累的巨蟒,在叶桥的指引下,缓缓坚定地,沿着记忆中由戈特佛里德标记的“幽灵路线”
,向着马格德堡东侧城门的方向,在死亡的阴影中艰难蠕动,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惧,与残存希望的交界线上。
在死亡边缘艰难跋涉的队伍,竟意外迎来了一段近乎诡异的平静期,在这片如同巨大坟场的贫民窟深处,穿行了颇长一段距离,预想中随时可能爆,来自教堂广场方向的繁衍怪物潮水阻击并未出现,甚至连零星的袭击也销声匿迹了。
只有极远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生物嘶吼,与建筑倒塌的轰鸣,提醒着他们这片区域,并非安宁之地。
然而这种好运,并未带来丝毫的轻松,反而在队伍中悄然滋生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脚下的这条小巷,正是此前战斗最为惨烈的修罗场之一,在不久之前,这里还如同被鲜血反复冲刷的屠宰场,残肢断臂抛洒得到处都是,破碎的内脏粘在墙壁和地面上,尚有余温的尸骸层层叠叠,堵塞着道路,散着冲天腥气,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同胞的尸骨之上。
林星冉半跪在队伍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手指轻轻拂过浸透着暗红色污迹的冰冷地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身侧两名机动特遣小队的成员,也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手中的武器微微颤。
视线所及,地面依旧被暗红粘稠的血浆覆盖,如同铺了一层肮脏的地毯,踩上去出令人牙酸的“噗叽”
声。
墙壁上,飞溅的凝固深褐色血迹,如同扭曲的壁画,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生的惨烈,空气里,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失去了新鲜尸体的源头,而混合了腐败的酸臭,变得更加浓稠,更加刺鼻,如同无形的触手,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可是,尸体呢?
曾经堆积如山,堵塞巷道的尸体,或完整或破碎的躯体,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巷子除了无处不在的已经干涸或半凝固血污,以及散落在地的零星碎布片和金属甲片,竟呈现出令人头皮麻的平整与干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大舌头,将这里仔仔细细地舔舐过一遍,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卷走了,只留下满地的血腥印记,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士兵们手中紧紧攥着武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角落,通顺无阻的撤离路线,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像一张充满恶意的巨大蛛网,将他们笼罩其中,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惧之上。
叶桥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凝重,自然也注意到了反常到极点的景象,浓重的血腥味如同冰冷的铁锈,不断刺激着神经,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快扫过两侧的断壁残垣,和头顶摇摇欲坠的危楼,似乎在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深沉的疑虑和不安压入心底,化作更加谨慎的步伐,现在没有时间深究诡异现象背后的恐怖,活下去,与大部队汇合,才是唯一的目标。
队伍在沉默压抑的恐惧气氛中继续前行,度比之前更加缓慢,每一个拐角都仿佛潜藏着择人而噬的深渊,终于在穿过一条被倒塌的木质结构,遮蔽了大半的窄巷后,前方豁然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小巷。
小巷对面,全部都是倒塌的建筑,只有一座矗立的低矮破败房屋,墙体布满裂缝,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如同一个垂死的巨人,而房屋看似摇摇欲坠的大门,里面却被一张桌子死死顶住。
脚步在门前数米处停下,叶桥目光,在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大门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这正是他之前为了阻断追兵,争取时间,亲手布置的路障,当时情急之下,搬来的桌子直接将大门顶死,如今想要从外面强行破开,绝非易事,尤其是在需要保持绝对静默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