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教堂广场方向传来的非人嘶吼,似乎被寒风削弱了,但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形压迫感,却如同实质的阴影,沉甸甸笼罩着整座马格德堡。
凝神屏息,许南乔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堆瓦砾,几息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但眼神依旧凝重如铁。
转过身,居高临下,目光直接投向下方巷道中,脸色同样苍白的叶桥,声音不高,却带着在寒风中异常清晰的穿透力,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
“这附近暂时没有看见那些恶心的怪物,它们可能已经渗透到其他地方去了,或者,被亭佐大人引开了。”
许南乔语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最后落回叶桥身上,
“眼下沿着城墙,先往城门方向撤,应该是我们能选的最稳妥的路,大部队的主力应该还在那边。”
许南乔的声音里没有激昂的鼓动,只有经过血与火淬炼后。近乎冷酷的务实,“等汇合了之后,重整旗鼓,我们才有力量……才有机会想办法反攻。”
她没有明说“救回宫鸣龙”
,“查看西海伤势”
,但两个沉甸甸的念头,如同无形的烙印,刻在冷静话语的每一个停顿里,也重重敲在下方每一个还能思考的人心上。
“反攻?!”
一个尖锐颤抖,几乎破音的女声猛地炸响,瞬间撕裂了许南乔话语留下的短暂平静。
陆嘉宁原本靠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试图用一块沾满污血的布片,擦拭自己臂甲上,散着恶臭的碎肉和粘稠血浆,动作带着近乎神经质的用力,仿佛要将噩梦般的痕迹彻底抹去。
曾经明艳动人,总是精心修饰的脸庞,此刻被汗水和污迹混合的泥泞覆盖,精心梳理的髻早已散乱不堪,几缕被汗水浸透的头,黏在额角和脸颊,狼狈不堪。
身上曾象征明辉花立甲亭无上荣光的甲胄,此刻布满了深刻的划痕,凹陷的撞击坑,以及大片大片已经半凝固的暗褐色血污,如同被泼上了最丑陋的油漆,曾经让她引以为傲,象征身份与力量的徽记,此刻在血污和破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和讽刺。
听到“反攻”
二字,陆嘉宁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高处的许南乔,里面燃烧着恐惧,愤怒,还有被彻底击碎后的歇斯底里绝望。
握着长弓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弓弦深深勒进了她保养得宜的掌心,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怎么反攻?!啊?!”
陆嘉宁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濒临崩溃的尖利,“那些怪物……那些东西……它们根本就杀不死啊!你刚才没看见吗?!我们……我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它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陆嘉宁激动地挥舞着手,指向周围被冻结的火焰,指向同伴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指向被死亡笼罩的废墟,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让她自己摔倒。
“它们根本就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抗衡的敌人!不是!”
陆嘉宁嘶喊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滑落,留下肮脏的痕迹,“我们……我们明辉花立甲亭……从未……从未……”
声音哽咽,那个“败”
字如同烧红的炭块卡在喉咙里,灼烧着陆嘉宁的骄傲和尊严,从未败绩的辉煌历史,此刻成了压垮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陆嘉宁无法接受,更无法再次面对被彻底碾碎,如同蝼蚁般无力反抗的恐怖。
“应该集结大部队!把马格德堡完全封锁!用最厚的墙!最坚固的结界!把这座城市……连同那些怪物一起!”
陆嘉宁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自认为唯一理智的出路,声音里带着近乎疯狂的决绝。
“然后……全部,彻底,毁灭掉!”
似乎想到了断后的宫鸣龙,但恐惧瞬间压倒了那丝念头,陆嘉宁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所有不堪回的画面都挥开,几乎是用尽生命嘶吼出来,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与绝望。
尖锐的声音在冰冷的废墟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下方所有幸存者心头一片冰凉,吼完陆嘉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弓臂“哐当”
一声砸在脚边的碎石上,身体靠着石柱缓缓滑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出压抑不住的绝望呜咽。
巷道里只剩下寒风刮过冰墙和断壁的呜咽,以及陆嘉宁令人心碎的啜泣声,许南乔站在高墙上,沉默俯视着下方崩溃的同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内心同样沉重的压力。
没有人说话,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仿佛又被绝望的哭喊和刺骨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
“啊?什么?!”
就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冰时,一个粗粝沙哑,却带着火山爆般怒意的声音猛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