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北河东岸,北侧战场临时指挥所。
与西岸用人命和钢铁构筑血肉城墙炼狱仅一河之隔,东岸的区域同样被浓重的死亡阴影笼罩。
所谓的“临时指挥所”
,不过是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用残破的马车,堆积的沙袋,和几顶千疮百孔的帐篷勉强围出的空间,这里弥漫的气息比西岸更加复杂,更加令人窒息。
浓烈得化不开的鲜血腥气如同粘稠的幕布,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上,与伤口腐烂的恶臭,排泄物的臊气,以及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烟雾混杂在一起,形成足以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哀嚎声此起彼伏,并非战斗的怒吼,而是生命在痛苦中缓慢流逝的呻吟,前线的伤兵如同被潮水抛弃的残骸,源源不断地被抬下火线,却根本来不及送往遥远的大后方营地。
只能在这片简陋的“临时伤兵营”
规划区里,如同货物般被堆放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杯水车薪救治。
规划区的中心位置,放置着一个边缘被熏得漆黑的巨大铸铁盆,盆中几枚珍贵的褐色香丸,散出极其清冽纯净的草木药香。
香气如同无形的利剑,顽强刺破周围浓重污浊的气息,在盆周撑开一小片相对安宁的区域。
被银弦玩家诡异颂念声,摧残得精神濒临崩溃,眼神涣散,或狂躁不安的伤员们,在吸入这缕清香的瞬间,紧绷的神经才得以稍稍松弛,扭曲痛苦的面容也略微平复,得以在剧痛和绝望的间隙,获得片刻昏沉的不安稳睡眠,这盆香火成了这片绝望之地中唯一微弱的精神锚点。
“西海!西——海——!”
一声带着明显颤抖和焦灼的呼喊,如同利箭般刺穿了临时营地的嘈杂。
只见一队骑兵正从西岸战场的方向,沿着河滩的浅水区,以近乎溃退的姿态飞奔回,模样惨烈得触目惊心。
出时还算齐整的队伍,此刻人数锐减,稀稀拉拉,竟比出时少了将近一半,残存的骑士们个个风尘仆仆,盔甲破碎,战袍被鲜血和泥泞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马匹口鼻喷着带血的泡沫,步伐踉跄,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有的骑士伏在马背上,生死不知,有的断臂处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彻底浸透,还有的坐骑上甚至空空如也,只余下鞍具上刺目的暗红。
马蹄踏过浅水,溅起浑浊带血的水花,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心碎的沉重疲惫,许南乔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从混乱营地中冲出,穿过挡路的担架和人群,焦急地迎向残破的骑兵队伍。
目光在一张张布满血污,疲惫不堪的面孔上飞扫过,声音因为极度的担忧和恐惧而变得尖利,“教官!西海人呢?”
“咳咳……咳……玫瑰,冷静……冷静……”
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声音,从邓守军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出,几乎是被人和马共同的惯性推着,从前线溃退下来的骑兵洪流中挣扎而出。
这支混杂着洞穴之灵家族兽骑兵,普鲁士骠骑兵,以及明辉花立甲亭摧辙手和袭辙手残部的队伍,此刻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创伤。
邓守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勒住缰绳,同样伤痕累累,口鼻喷着血沫的战马出一声悲鸣,踉跄着几乎就要跪倒,邓守军本人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再也无法维持平衡,从马鞍上直接滑坠下来,沉重的盔甲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泞的血水。
许南乔惊叫一声,猛扑上前,用尽力气才将对方搀扶起来,入手处一片湿冷黏腻,不知是汗水,血水,还是泥浆。
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震动都让邓守军面甲下的脸孔痛苦扭曲,几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泡沫,不受控制地喷溅在许南乔的臂甲上,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拍了拍同样在剧烈喘息,眼神涣散的战马脖颈,随即艰难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许南乔,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虽然骑兵的侧翼绕袭计划失败了,但是开荒骑士团在海因里希和西海的带领下,顺利潜入了马格德堡。”
“现在扶我去找亭佐!我们目前的所有进攻战术,在银弦的血肉城墙面前,都太常规了!必须做出改变!”
邓守军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急促地喘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的痛楚。
临时指挥所的营帐内,空气凝重得如同灌满了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帐篷中央摇曳,将围在地面军事地图周围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沾满泥点,甚至溅有暗红血渍的帆布帐篷壁上。
地图上,代表易北河,马格德堡城区,以及双方部队的标记被反复挪动推演,又被烦躁地推翻,压抑的争论声,急促的呼吸,和远处战场传来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焦躁氛围。
“明辉花立甲亭是怎么回事?!你们亭长不在就不会打仗了吗?!区区一个马格德堡而已!打了一整晚!整整一晚上!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一个带着明显怒意和不耐烦的声音猛地拔高,如同利刃般劈开了帐内的低语,一名条顿国玩家中的领导,身穿干净整洁的普鲁士蓝高级军服,此刻却因愤怒而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猛地一掌拍在地图边缘,震得上面的标记都跳了一下,目光扫过帐篷内几名沉默的普鲁士军官,和更多面露焦虑或同样不满的条顿国高层玩家,最后落在代表上国远征军的几人身上,语气充满了讥讽和急迫。
“南边的战场都已经开始反攻了!难道我们要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干等,等到他们那边结束战斗,再屈尊过来支援我们吗?!”
条顿国领导眼中闪烁着对即将到手的“功劳”
,可能被他人分走甚至夺走的强烈焦虑,在经历了各种反复建立又推倒的战术后,瞬间转化成了难以抑制的冲动。
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斜靠在帐篷支柱上,装饰华丽但沉重异常的燧枪,枪托重重顿在地上,出“咚”
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