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磐石,沉默依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仅存的体力用于调整呼吸和检查武器,纪律严明得令人心惊,奥尔洛夫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结巴了一下,带着近乎谄媚地补充道。
“……当……当然!还有熊猫亭长阁下,和他麾下神勇无敌的明辉花立甲亭,尤其是为我们付出巨大牺牲的赤塔虹大使阁下!”
摇曳的烛光将叶卡捷琳娜的身影拉得很长,没有理会奥尔洛夫的聒噪,径直走向密室深处。
一只相对完好的巨大木箱上,坐着一个人形的残缺轮廓,康知芝正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处理着赤塔他身上狰狞的创伤,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此刻被渗透出暗红血迹的纱布紧紧包裹。
本就苍老的身躯上,裸露的皮肤遍布焦黑撕裂,和雷霆肆虐后的诡异疤痕,一只手臂扭曲变形,而一条左腿也已经丢失,焦黑碳化的伤口连鲜血都没有留下,在空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脚下的阴影里,同样疲惫不堪的齐腾盘坐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递过去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又摸索着掏出两支卷烟点上,两个伤痕累累的老者,在弥漫的硝烟与血腥中,分享着辛辣的酒气和烟草的苦涩慰藉。
在赤塔虹面前停下脚步,叶卡捷琳娜深吸了一口气,驱散着肺腑间混杂着铁锈与腐朽的浊气,简单整理了一下军装,对着几乎不成人形的老者,无比庄重地行了一个沙俄宫廷中最高的屈膝礼,烛光在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清晰而克制,带着沉重的分量。
“赤塔虹大使阁下,我代表所有因您的英勇与牺牲,而得以苟全性命之人,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深切的感谢,您的无私与大义,我们永世铭记。”
被纱布覆盖的面孔微微动了动,赤塔虹仿佛在“看”
着行礼的叶卡捷琳娜,伸出相对完好的那只手,摸索着接过了齐腾递来的卷烟。
沾染着血污的手指将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让残缺的胸腔出一阵破碎风箱般的闷响,却又透出近乎荒谬的悠闲。
袅袅青烟从嘴角溢出,在昏黄的烛光中盘旋上升,模糊了布满恐怖伤痕,本该是痛苦不堪的脸,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洞悉一切力量的弧度。
“叶卡捷琳娜……嗯,现在该称您为女皇陛下了,熊猫亭长推举您坐上沙皇之位,也是我的意愿。”
赤塔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又异常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在穿透烟雾,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面前缭绕不散。
“您冰雪聪明,目光长远,远比彼得殿下更适合肩负起沙俄的未来,同时想必您也早已了然于心,我今日如此不留余地,甚至不惜此残躯,也要护您周全,所求为何?””
被纱布覆盖的“视线”
,似乎精准地钉在了叶卡捷琳娜的脸上,明明失去了双眼,无形的审视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烛光下变幻着形状。
最后几个字如同从烟雾深处传来,轻飘飘却带着千钧之重,带着使臣的深谋远虑,和无可动摇的意志,沉沉压在破败的避难所中。
“当然,赤塔虹大使先生。”
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石室中异常清晰,回应着赤塔虹的问题。
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沉稳,目光落在了沉默如山的齐腾身上,随后又缓缓转向密室的另一端。
摇曳的烛光下,普鲁士使团的成员们正忙碌着,莱尔万特神情专注,正用撕开的衬里布条,为一名呻吟的近卫军士兵,包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他随员或递送清水,或用有限的手段安抚着伤员们的恐惧。
视线扫过他们,最终落回赤塔虹被纱布覆盖的面孔,叶卡捷琳娜的声音,蕴含着越年龄的平静与力量。
“我有如今的地位,能有今日的机会,皆因当年腓特烈国王陛下的慧眼识珠,与慷慨引荐。”
“保罗沉迷于让战火无休止地燃烧,耗尽沙俄的血脉,彼得则天真到要将沙俄的利益拱手相让,我不会像他们那样走向极端,我会让沙俄的炮口转向和平,终止与普鲁士的厮杀,并倾尽全力,巩固我们之间用血与火淬炼出的盟友关系。”
“同时,您所代表的上国,在今日之后,将是沙俄土地上最尊贵,最值得倚靠的朋友。”
“女皇陛下,客套的话,就不用多说了。”
赤塔虹被纱布包裹的头部微微动了动,仿佛在审视着新女皇的宣言,伸出还能活动的手,摸索着接过了齐腾再次递过来的金属酒壶。
冰冷的壶身染着指间的血迹,凑到嘴边,极其克制地抿了一小口,辛辣粗糙的劣质烈酒,如同燃烧的炭火滚过喉咙,刺激得遍布伤痕的面部肌肉瞬间绷紧,眉头在纱布下皱起,形成一个痛苦而嫌恶的弧度。
但赤塔虹没有出声音,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劣酒咽了下去,随后将酒壶递还给齐腾,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仿佛急于摆脱糟糕的味道,紧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手中快要燃尽的卷烟。
尼古丁的苦涩,似乎稍微压制了酒液带来的灼烧感,和遍布全身的剧痛,袅袅烟雾再次从嘴角溢出,模糊了可怖的脸孔,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与直接。
“彼得殿下已经签署了那份和平条约,里面白纸黑字,写明了沙俄与普鲁士之间停止敌对,开启贸易的框架。”
“不过想必您也清楚,关键的魔鬼藏在细节里,条约里关于具体交易的物资种类,数额比例,真正填满国库,驱动战争机器,养活万千黎庶的东西,都还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