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您却妄想什么都不付出,就轻飘飘地将它拿回去?这世上,岂有如此便宜的筹码?”
嘴角冰冷的弧度,那混杂着轻蔑、得意和近乎失控的癫狂,腓特烈刚刚从亡国的悬崖边被奇迹般拉了回来,巨大的转折如同烈酒灼烧着理智,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敲击着高脚杯的杯壁,出细微的脆响。
“米哈伊尔·沃龙佐夫大使,”
腓特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刻意为之,充满挑衅的霸道,清晰穿透了整个营帐。
“介于您只有一只眼睛能够视物,我也自内心地同情您,无法看清这风云变幻的棋局,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东普鲁士的弹丸之地,不过是困住鼹鼠的狭窄洞穴,如何能容纳我为普鲁士帝国擘画的宏伟未来蓝图?”
腓特烈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如果你们执意将柏林攥在肮脏的手心里,不肯归还,那我也不介意,为我的帝国寻一个更宏伟,更配得上它未来地位的心脏!”
腓特烈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米哈伊尔因愤怒而紧绷的脸,一字一顿地吐出,“您觉得,圣彼得堡,怎么样?!”
“腓特烈二世!”
米哈伊尔·沃龙佐夫猛地爆出一声怒吼,权杖狠狠砸向地面,震得旁边餐桌上一个银质高脚杯都歪斜了一下,独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狂妄的国王吞噬。
“请您切莫口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吃进嘴里的肉,难道还想让我们直接吐出来不成?!”
米哈伊尔·沃龙佐夫向前逼近一步,毫不退缩地与腓特烈对峙,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然而在激烈的交锋间隙,米哈伊尔·沃龙佐夫仅存的眼珠却极其隐蔽,快地朝帐篷角落瞥了一眼。
视线所及之处,一名中年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张相对干净的餐桌旁,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料子泛着珍珠般光泽的墨绿色天鹅绒外套,银灰色的头梳理得一丝不苟。
没有参与周遭的喧嚣,只是专注地端详,手中盛满如血般深红液体的水晶杯,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艺术品,当察觉到米哈伊尔·沃龙佐夫带着一丝求助和催促意味的目光时,缓缓抬起眼皮,动作优雅得如同天鹅引颈。
“啊,我亲爱的米哈伊尔·沃龙佐夫伯爵。”
阿列克谢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如同陈年美酒般醇厚,将酒杯轻轻举起,透过晶莹剔透,折射出绚丽光彩的红色液体,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玻璃杯壁后,米哈伊尔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庞轮廓,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动态画作。
“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呢?”
阿列克谢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我不过是一个跟随使团行动,无足轻重的随从而已,任务仅仅是为尊贵的皇储殿下,传递命令,让波罗的海的英勇将士们,稍稍提防一下,不知何时会从迷雾中钻出来的维京海盗罢了。”
优雅地呷了一口杯中酒,任由浓郁的酒液在舌尖萦绕片刻,阿列克谢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话语如同包裹着天鹅绒的匕。
“况且,在离开圣彼得堡之前,我不就曾斗胆向您进言过吗?枢密院闭门造车拟定的所谓和平条约,又怎么可能让咱们眼前这位,伟大的腓特烈国王陛下,感到满意呢?”
“大使先生,若是不想让我麾下二十万刚刚品尝过胜利滋味,刀锋犹热的大军,兵临圣彼得堡城下,欣赏一下涅瓦河畔,那么我似乎,并未看到贵国女皇陛下所展现的诚意啊。”
腓特烈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在帐篷里弥漫的酒气和脂粉香中,划开一道冰冷的裂痕。
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高背椅坚硬的红丝绒靠背上,指尖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慢节奏,轻轻敲击着桌面。
烛光在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下,投出摇曳的阴影,让线条冷硬的脸庞,更添了几分阴鸷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鹰隼般的目光越过桌上凝固油脂的狼藉杯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先是扫过阿列克谢波澜不惊,带着得体微笑的脸,然后稳落在了面色铁青的米哈伊尔·沃龙佐夫身上,糅杂着胜利者的嚣张,和对眼前困兽的嘲弄。
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战争的威胁在静默中膨胀,满意看到米哈伊尔的独眼中凝聚起风暴,紧接着在对方压抑着怒火的喘息变得粗重之前,嘴角玩味的弧度倏然加深,慢条斯理地,从华贵的礼服内侧,竟掏出了一卷精美卷轴。
卷轴用深紫色的丝带系着,封口处赫然盖着一枚以鲜红火漆固定,威严展翅的双头鹰纹章。
将卷轴随意地丢在油腻的桌面上,出“啪”
的一声轻响,像是扔下了一枚点燃引信的炸弹,语气带着近乎悲悯的调侃感慨说道:“要签署一份决定未来格局的和平合约,朕的普鲁士,自然是要和条件更优渥,更能体现长远眼光的那一方签啊。”
“嗯?!”
米哈伊尔·沃龙佐夫的目光,在触及卷轴封口上熟悉的双头鹰火漆瞬间,如同被强光刺痛般猛地一缩。
锐利的独眼瞳孔剧烈震荡了一下,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背叛图景,几乎是本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右手探入自己礼服的怀中,一阵摸索后,赫然也掏出了一份无论是样式,大小,还是双头鹰火漆印章都一模一样的卷轴。
两份一模一样的卷轴,并列在奢靡狼藉的帐篷中,如同镜面的双生子,却映射着帝国心脏深处致命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