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着眼帘,雨水顺着阳雨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幼鸟湿透的绒毛上,深邃的眼眸,没有焦距地望着掌中脆弱的生命,幼鸟每一次微弱的心跳,每一次因寒冷或恐惧而引的细小抽搐,都清晰地传递到神经末梢。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如同深埋地底的寒泉,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阳雨的目光停留在幼鸟尚未完全褪去的灰褐色绒毛下,隐约显露出来,纯净无瑕的白色细羽上,一点点初生的白,在昏暗的雨幕和泥泞的掌心中,显得那样刺眼,那样明亮。
抬起了头,阳雨他目光不再是锁定猎物的鹰隼,也不再是燃烧着烈焰的凶兽,而是仿佛承载了万顷雨云的落寞。
雨水肆无忌惮地灌入眼眶,冲刷着布满血丝的眼白,阳雨却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只是任由它们流淌,如同无声的泪。
“项族长,你终究还是疯了吗?”
阳雨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穿透雨声,带着如同深海寒渊般的平静。
目光扫过项家铭手中仍在挣扎的雌鸟,再落到下方被破坏的鸟巢,最后回到项家铭因疯狂和表演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平静之下压抑着即将喷的熔岩,“你我之间的争斗,关这几只鸟什么事?”
“我疯了?!哈哈哈!!”
项家铭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歇斯底里地大吼,扼着雌鸟脖子的手因为激动而更加用力,引得雌鸟出一阵窒息般的咯咯声。
刻意地将挣扎的雌鸟提得更高,对着被他误认为监控的红点,做出更加夸张,更加声嘶力竭的受害者姿态,唾沫横飞地嘶吼着,眼神却如同淬毒的匕,恶狠狠地刺向阳雨,试图用最恶毒的话语,撕开他平静的伪装,
“是你疯了才对吧,阳雨,你这个间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基地之前,听说你的小女朋友,被查出是敌国的间谍,最后畏罪自杀,她死得好!死得活该!”
“她都是间谍!你还能是什么好东西?她既然都死了,你这条丧家之犬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滚!还赖在这里做什么!是想学她一样,在基地搞恐怖袭击吗!”
“雪曦,确实是间谍。”
阳雨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像被冰封的湖面,平静之下蕴含着足以冻裂灵魂的寒意与悲怆,没有反驳对方的污名化指控,只是用低沉如同叹息的语调,陈述着鲜血淋漓又刻骨铭心的事实。
目光重新落回掌中依偎着他,微微颤抖的白鹭幼鸟,伸出拇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幼鸟沾着泥点的绒毛,动作带着近乎虔诚的怜惜,指尖触碰到的,似乎不仅仅是幼鸟冰冷的羽毛,更是记忆中某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她不是畏罪自杀,她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救飞机上所有人。”
阳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沉重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声音带着深不见底的悲凉,几乎压垮了周围的雨声。
掌心中的幼鸟,似乎感受到了阳雨情绪的剧烈波动,出了一声更加微弱、更像是呜咽的“啾”
声,阳雨下意识地拢紧了手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它,目光落在幼鸟初露的白色羽尖上,仿佛看到了记忆中永远定格的笑脸,明亮,温暖,如同白色的小鸟。
“放你n的g。p!”
项家铭非但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像是被阳雨话语中的深沉悲伤激怒,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挥舞着手中奄奄一息的雌鸟,声嘶力竭地咆哮,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恶毒和讥讽而扭曲变形。
“她就是该死!死一百遍都不够!!!你更该死!!!你们这些背叛者都该下地狱一万次!!!!”
狞笑着,将手中备受折磨的雌鸟,对着阳雨的方向甩了甩,仿佛在抛掷一个肮脏的垃圾,用最刺耳,最诛心的语调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向阳雨心中最柔软、最疼痛的那块地方。
“你这么爱她?这么舍不得她死?那你现在就去死啊!跳进后面的湖里淹死!拿你手里那把刀抹脖子!死了就能看到她了!像条狗一样赖在活人的世界里,你这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那张贱脸!!!”
淬毒的诅咒裹挟着无边恶意,如同地狱深处涌出的阴风,在暴雨滂沱的林间凄厉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阳雨灵魂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然而阳雨低着头,目光专注而温柔地落在掌心,传递着微弱生命悸动的小小白鹭幼鸟上。
雨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幼鸟湿透的绒毛上,也浸润着布满血污和裂口的手指,指尖传来幼鸟脆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微弱却顽强,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就在这时,阳雨嘴角极其缓慢地,勾勒出一抹近乎虚幻的弧度,不是愤怒的狞笑,也不是绝望的悲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穿透生死迷雾的洞悉,在无边黑暗中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光的欣慰,与解脱。
“不。”
阳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直达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存在,“她来看我了。”
倾盆而下,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在某个无限趋近于零的刹那停滞了,亿万颗晶莹剔透的雨珠,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凝固在虚空之中。
悬停在半空,折射着昏暗的天光,形成一片诡异而壮观的静止水帘幕布,整个湿漉漉的世界,仿佛被突兀地按下了暂停键,呼啸的风,哗啦的雨,项家铭的嘶吼,雌鸟的悲鸣,全都消失了,万籁俱寂,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彻底凝固。
项家铭癫狂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转换,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限,只来得及条件反射般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理解越常理的景象。
“嗤!”